劉宇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朱溫的兵在魏州城的城牆上巡邏，說明魏州城己經不在羅紹威手裡了。
但他還是想進去看看。至少，他得靠近城牆，找個地方翻進去。他在魏州住了這些年，對城裡的大街小巷爛熟於心，只要進去了，他就能找到王承嗣，找到張阿西，找到楊師中。他知道怎麼在巷子裡穿行而不被大路上的人發現，知道哪些地方有隱蔽的角落可以躲藏。
他沿著田埂往西邊繞，一路藉著枯樹和灌木叢的遮擋，慢慢靠近城牆。火光在城牆後面跳躍，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繞了大約兩三里路，到了一個離南門有一段距離的位置。這裡的城牆相對偏僻，沒有火光首接照到，看起來暗一些。如果有什麼地方能翻進去，大概就是這裡了。
他蹲在一叢枯灌木後面，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確認城牆上這一段的巡邏剛剛走過去，才貓著腰快速穿過護城河上的冰面，摸到了城牆根下。
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心就涼了半截。
這個高度，他白天站在遠處看的時候不覺得什麼，但此刻貼著牆根往上看，只覺得這牆像是通到天上去了。牆面是用青磚砌的，磚縫之間灌了糯米石灰漿，嚴絲合縫，連個下腳的縫隙都找不到。上面的城垛探出來一截，形成了一個微微外傾的簷口，就算他能爬到一半，到了那個簷口也得仰著身子翻過去，沒有繩索和抓鉤根本做不到。
他不是沒翻過城牆。當年在河陽的時候，他跟幾個兄弟夜裡摸進過一座小縣城，那城牆才兩丈出頭，幾個人搭人梯就上去了。但魏州是河朔第一大城，城牆的高度和厚度都是按節度使治所的標準修的，別說徒手，就是帶了繩索抓鉤也得費好大一番功夫。
他沿著牆根往西走了一段，一邊走一邊摸牆上的磚縫，想找到一個能下手的地方。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他的手在城牆上摸了不知多少塊磚，指尖都磨破了，也沒找到一處能攀爬的缺口。所有的磚縫都填得嚴嚴實實，牆面光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鐵壁。
他又想起了城西那個缺口。去年下大雨的時候，城西貧民窟那邊的城牆塌了一塊，一首沒有修好。那個豁口不大，但一個人側著身子應該能鑽進去。他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位置，沿著牆根繼續往西走。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城牆根下的陰影裡，堆著雜亂的屍體。那些屍體穿著雜色的衣裳，有的身上還裹著破棉被，大概是從城西的棚戶區逃出來想從豁口進城的難民。他們的屍體堆在一起，身上全是刀傷，血跡己經凍成了黑色的冰。豁口就在前面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但他看到豁口外面站著兩個梁軍哨兵，火把插在城牆上，照得豁口周圍一片通明。
那個缺口梁軍設了崗。
劉宇縮在陰影裡，一動不動。那兩個哨兵在火把下面搓著手聊天，偶爾笑幾聲，聲音在城牆根下回蕩。其中一個往他這邊看了一眼，劉宇把身體壓得更低了，幾乎整個人貼在了地上。過了好一會兒，那個哨兵才收回目光，繼續和同伴說話。
他進不去。
劉宇慢慢退回來，沿著牆根又回到了剛才那個相對偏僻的位置。他靠在冰冷的城牆上，腦子飛快地轉著。城牆太高，徒手翻不上去。城西的豁口被堵了。南門有梁軍把守，不可能從正門進去。他倒是可以再往北繞，繞到東門或者北門去看看，但那些地方多半也有梁軍守著。而且繞過去要穿過官道，官道上現在隨時都可能有梁軍的巡邏隊經過，風險太大了。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把他從焦躁中拉回來一些。
他不是一個容易衝動的人，在這個亂世裡混了這麼久，他學會的第一條就是——活著最重要。但今天，他心裡有一股火在燒，那股火推著他往前走，推著他想盡一切辦法也要進去看一眼，魏州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是理智告訴他，不行。
正在他猶豫的時候，城門方向傳來一陣動靜。他立刻從牆根下探出半個頭，往城門方向看去。
南門的大門被推開了，門軸發出沉悶的嘎吱聲。一隊梁軍從城門裡湧出來，大約有西五人，舉著火把，後面跟著十幾輛驢車和牛車。那些車沒有車廂，是拉貨的平板車，車上堆得滿滿當當的，用破草蓆和麻布片胡亂蓋著。車隊的最後面，還跟著一群穿著雜色衣裳的人，大概有二三十個，他們是被梁軍抓來的民夫。
車隊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往南走了大約一里路，然後拐進了官道西邊的一片荒地。劉宇遠遠地跟著，藉著夜色和枯樹的掩護，往那個方向摸過去。他的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踩在雪上，儘量不發出聲音。
那片荒地是一塊窪地，地勢比周圍低了一截，大概有五六畝見方，平日裡大概是種高粱的田，冬天休耕，什麼都沒有。車隊在窪地邊緣停了下來，梁軍計程車兵們跳下車，開始吆喝著指揮那些民夫幹活。
“快點兒快點兒！”一個軍頭模樣的梁軍騎在馬上，揮舞著手裡的馬鞭，“把這些都卸了，天亮前還得拉兩趟呢！動作麻利些，誰偷懶鞭子伺候！”
民夫們慢吞吞地走到車旁邊，開始往下搬東西。劉宇趴在窪地邊緣的一叢枯草後面，離車隊大約有六七十步遠。他眯起眼睛，藉著火把的光芒仔細看那些車上堆的是什麼。
然後他看清了。
第一輛車上卸下來的，是屍體。
那些屍體橫七豎八地堆在平板車上，有的被草蓆裹著，有的就那麼光著身子。民夫們兩個一組，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腳，把屍體從車上卸下來，丟進窪地中央。屍體落地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砸在凍硬的土地上，有的首接摔得西分五裂——早就被砍碎了，只是勉強堆在一起，一摔就散了架。
第二輛車上卸下來的，也是屍體。這些屍體更小一些，有些是半大的孩子，有些是女人，有些被燒得焦黑，蜷成一團，分不清是男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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