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團蹲在灶臺邊看劉絮燒火,小手伸過去想幫忙添柴,被劉絮笑著攔住了:“小祖宗,這可不是你乾的活,仔細燒著手。”她從灶膛裡扒出一個烤柿餅,在圍裙上擦了擦灰,遞給阿團,“吃吧。”
阿團接過,燙得兩隻手倒來倒去,但還是捨不得放下,鼓起腮幫子吹了兩口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甜的!”劉絮看著她滿足的小臉,笑了,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酸楚。
劉絮忙活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要是爹還在就好了,咱們家也不至於……”她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灶膛裡的火苗聽。吳氏聽見了,沒有接話,只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吳氏幫劉絮把羊肉下了鍋,又切了幾塊蘿蔔放進去。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她又和了一盆面,在案板上擀成薄薄的圓餅,貼在鍋沿上烤。烤餅的焦香混著肉湯的濃香,把整個屋子都填滿了。
劉宇在屋裡和李有田說話。
李有田靠在床上,腿上蓋著一床薄薄的舊棉被。“六郎,我這腿怕是廢了。郎中說是風寒入骨,得用虎骨酒泡,可虎骨酒哪是我這樣的人喝得起的。一帖膏藥就要三十文,夠全家吃三天的糧了。”
“這跟虎骨酒沒關係。”劉宇說,“我回去找個好郎中來給你看看。魏州城裡有個張郎中,治跌打損傷是一把好手,回頭我讓人把他請來。”
李有田苦笑了一下,沒有推辭,但也沒有當真。他這輩子見過太多“回頭”的事,知道“回頭”往往是沒有了下文。
劉絮在灶臺邊聽見了,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攪著鍋裡的湯。她知道弟弟說的是真的——她信,可她不敢讓自己的臉上浮現任何期待的表情。
孩子們陸陸續續從外面回來了。姐姐家有三個孩子,大兒子李進,小名阿牛,今年十歲,瘦高個,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舊襖子——是李有田年輕時穿的——正在幫鄰居家修豬圈,聽人說舅舅來了,連手裡的泥都沒顧上洗就跑回了家;二女兒叫蔓娘,今年八歲,扎著兩條細細的辮子,拉著西歲的弟弟狗蛋兒從外面跑回來,兩人都穿著打了好幾層補丁的襖子,弟弟的鼻涕拖到了嘴唇上,蔓娘拿袖子給他擦了擦,自己的袖口己經擦得發亮。
吳氏從包袱裡抓了一把幹棗分給他們,三個孩子接過棗子,齊刷刷地叫了聲“謝謝舅母”,然後跑到院子裡去吃。
最小的那個閨女安娘才一歲出頭,劉絮生她的時候營養不夠,傷了身子,從此再也不能生育了,此刻正躺在裡屋的木板床上睡得香甜,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阿牛現在能幫我和你姐夫乾點活了。”劉絮一邊盛湯一邊說,“蔓娘也能幫我紡線了。就是狗蛋兒還小,整天就知道跟著村裡的野孩子瘋跑,昨兒還上樹掏鳥窩把褲子掛了個口子。”
阿牛低著頭喝湯,聽見母親誇他,耳朵微微紅了,卻沒有說話,只是把碗裡的肉往弟弟妹妹碗裡撥。蔓娘看見他撥肉,又把自己碗裡的肉撥回阿牛碗裡。姐弟倆就這麼無聲地推讓著,最後還是劉絮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都別讓了,鍋裡還有。”
吳氏看著這對姐弟推讓肉塊,默默把自己碗裡的肉夾到了狗蛋兒碗裡。狗蛋兒仰起頭,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剛冒出來的門牙,然後埋頭繼續扒飯。吳氏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灶臺上的熱氣,不讓眼裡的淚光被人看見。
吃飯的時候李有田說了一句“這世道啥時候是個頭啊!”。一家人都沉默著,沒有人回他!
只有幾個小孩子渾然不覺,阿團正跟狗蛋兒比誰吃的肉多,兩個小傢伙把肉塊放在桌上數來數去,爭得面紅耳赤。
臨走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劉絮從屋裡追出來,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她把布包塞進吳氏手裡,動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這個給你。”
吳氏開啟布包,裡面是一隻手鐲。手鐲旁邊還躺著一對小小的銀耳釘,耳釘上刻著極細的花紋。
“這是阿孃生前留給我的。你拿著。阿姐沒什麼好東西給你,這個鐲子雖然不值錢,但好歹是阿姐一片心意。這對耳釘給阿團,等她長大了,就說……”她頓了一下,“就說是我給她打的。”
吳氏低頭看著手裡的玉鐲,手指在鐲身上輕輕摩挲著。
姐姐家裡窮成這樣,連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可姐姐卻把這個鐲子拿出來了。她推回去不是,收下也不是,只是抬頭看著劉宇,眼神里滿是猶豫。
劉宇站在旁邊,看著那個鐲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知道這個鐲子對阿姐來說意味著什麼——那不是一件首飾,那是她亡母留給她的最後一樣東西。在這個世上,她再也沒有別的念想了。嫁出去的這些年來,日子那麼難,那麼苦,她都沒有把這個鐲子當掉。可她現在把它拿出來了。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在博物館裡見過的一件唐代玉器,解說牌上寫著“質地溫潤,做工精美”。那件玉器放在玻璃櫃裡,打了燈光,供人觀賞。可眼前這個鐲子不是展品,它是一個母親留給女兒的東西,是一個女兒在最窮的時候都沒有賣掉的唯一的念想。它不值幾個錢——也許連一斗米都換不了。可它比博物館裡那些展品更珍貴,因為它承載著一個人的一生。
他覺得嗓子眼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他沒有拒絕——拒絕的話會傷了阿姐的心。他輕輕按了按吳氏的手背,朝她點了點頭。
吳氏看懂了。她把布包小心地收進懷裡,鄭重其事地貼在心口的位置,然後握住劉絮那雙粗糙的手:“阿姐,我替阿團謝謝你了。你放心,我會替她收好,等她長大了親手給她戴上。”
劉絮笑得很舒心。她伸手摸了摸阿團的小臉:“阿團乖,長大了記得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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