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端著粥碗走過去，看見桌上攤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一排名字——是劉家的族譜，吳氏用毛筆寫的。她的字跡很工整，果然是大戶人家的娘子出身啊。
“初一開祠堂，把我的名字寫進族譜。”她的手指在紙上輕輕劃過，“我、阿團，都要補上去。你的名字旁邊要寫上我的姓氏。”
劉宇看著紙上那個“吳娥”兩個字。如今這道程式終於要補上了。
“看把你樂的。”他笑著打趣了一句。
吳氏沒有否認，只是低下頭繼續裁布。燭光在她臉上跳了跳，她的耳根微微泛紅。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了一句：“是啊，等了這麼些年，終於等到了。”
正月初一，開祠堂。
天還沒亮，吳氏就起來了。她沒有驚動劉宇，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灶房燒了一鍋熱水。她洗了臉，梳了頭，從包袱裡拿出那件從魏州帶來的青色襦裙。她把衣裳抖開，用手掌仔細地撫平每一道褶子，然後慢慢穿上。繫腰帶時她的手微微發顫，繫了兩次才繫好。
劉宇醒來時，看見吳氏正坐在窗下對著銅鏡梳頭。晨光透過窗紙灑進來，把她側臉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一綹一綹地攏起來，用梳子蘸了水把碎髮抿得一絲不苟，然後盤成一個端端正正的髻，插上那根跟了她多年的簪子。簪頭上鑲著一顆米粒大的瑪瑙，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紅光。
“今兒怎麼這麼講究？”劉宇從床上坐起來，抓了抓頭髮。
吳氏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銅鏡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不一樣的。”
劉宇沒有說話，起身走到她身後，從桌上拿起那根銀簪子，替她重新插了一遍。簪子有點歪，但吳氏沒有糾正他。她只是看著銅鏡裡他笨手笨腳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劉家的祠堂坐落在村東頭，是一座獨立的土磚院子，比周圍那些土坯房都要氣派些。院門朝南，門楣上刻著“劉絮宗祠”西個大字，字上的紅漆己經斑駁了，但筆鋒依然遒勁。院子裡鋪著青石板，石縫裡長著枯草，但路面掃得乾乾淨淨。祠堂的屋簷下掛著一塊匾額——“光前裕後”，是祖上傳下來的，木料己經發黑，但字跡依然清晰。
祠堂裡的供桌上早己擺好了五穀和香燭紙錢。正中間的牆上掛著一排祖宗牌位，木牌被煙火燻得發黑，但上面的金字依然清晰可辨。最上面一塊是劉家遷到湯陰後的始祖，下面的牌位按輩分依次排列。
劉宇一眼就找到了他父親劉弘業的牌位——那塊木牌比旁邊的略新一些，但也在祠堂裡放了十來年了。
吳氏牽著阿團站在他身後。阿團被祠堂裡肅穆的氣氛震住了，難得沒有吵鬧，只是兩隻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那一排排黑黢黢的牌位。
裴氏和符瑤站在祠堂門檻外——規矩如此，妾室不能入祠堂正殿。裴氏倒沒什麼，踮著腳尖往裡張望，臉上帶著好奇；符瑤低著頭，手裡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目光避開了正殿裡那些牌位。
族裡輩分最高的二叔公劉應泰被孫子攙扶著走到了供桌前。
他先朝祖宗牌位上了三炷香，然後轉過身：劉弘業之子劉瑜攜家眷歸鄉，今日開祠堂，請祖宗過目。
唸完祭文，他從大兒子手中接過一本發黃的冊子。那是劉家的族譜，書脊用麻線重新裝訂過好幾回。他慢慢翻到空白處，提起一支小號毛筆，蘸飽了墨。
“劉瑜，字——表字可有？”
劉宇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二叔公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在劉瑜的名字旁邊寫了幾個字——“行六無字”。
他又在劉瑜的名字旁邊，端端正正地寫下了兩個字——“妻吳氏娥”。
吳氏站在劉宇身旁，雙手交疊在腹前，脊背挺得筆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二叔公手中的筆尖。她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但當二叔公寫完“吳氏”兩個字的那一刻，她交疊在腹前的手指忽然用力攥緊了一下。
她垂下眼簾，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默唸什麼——也許是她的名字，也許是她孃家人的名字，也許只是一句很簡單的話，說給她自己聽。
然後輪到阿團了。二叔公提筆在族譜上寫下——“劉大娘”。寫完之後他把筆擱在筆架上：“她是你的長女，便是劉家大娘。日後有了妹妹，便是二孃、三娘，以此類推。”
“阿孃，我叫阿團，怎麼是大娘？”
吳氏輕輕按住她亂晃的小手，把她抱得更緊了些，聲音有些發啞：“你是咱們家的長女，在家裡就叫阿團，在族譜上就是大娘。這兩個名字都是你的。”她說完，把臉埋在阿團的小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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