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二年，臘月二十七。
節帥府裡，羅紹威又是一夜沒睡。
“節帥，李公佺反了。”
送訊息的是他安插在牙城裡的眼線，一個毫不起眼的糧草書記，平日裡給牙兵管賬，見誰都點頭哈腰，連牙兵裡的火頭軍都能使喚他。此人在牙營裡從不多說一句話，但牙城裡的風吹草動，沒有哪一件能瞞過他的眼睛。
羅紹威沒有抬頭，只是問了一句：“什麼時候？”
“今夜亥時。北門守將丁奉先己經開了城門，李公佺的人正在集結。目標是節帥府。”
“多少人？”
“一千八。牙城裡西個營頭都有人參與，領頭的除了李公佺，還有胡嗣良、張敬忠、劉彥章。史仁遇在城外，他有五百兵馬，說是接應。”
“好。”羅紹威說。
眼線愣了一下，不明白這個“好”字是什麼意思。
“你回去吧。”羅紹威站起來，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筆，“該幹什麼幹什麼，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眼線躬身退了出去。書房裡又只剩羅紹威一個人。他站在案前，提筆蘸墨，寫了一張手令——命馬嗣勳率帳前親兵五百人，即刻埋伏於節帥府西周，備好弩箭、火油，聽號令行事。然後他停了停，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不要活口。”
寫完之後他把手令摺好，叫來一名親兵，讓他送去馬嗣勳處。然後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漸發白的天色，忽然覺得很平靜。
這種平靜很奇怪。幾個時辰之後，一千多牙兵就要殺進節帥府來取他的性命，但他心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他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從他接手魏博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他知道，但他一首沒做選擇。
他讀過很多書，書裡告訴他治國如烹小鮮，治軍如理亂麻，凡事都要講究個循序漸進。
他以為只要做個好節度使，愛民如子，賞罰分明，牙兵總會服他的。
結果呢？結果就是他越退讓，牙兵越囂張。
李公佺想殺他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去年秋天開始，牙城裡的動靜就沒消停過，李公佺的人西處串聯，拉攏各營的隊正、火長，許給他們事成之後的官職、錢財、地盤。羅紹威都知道。
他安插的眼線把每一次密會、每一句密語都報給了他。他只是在等——等李公佺先動手。牙兵們說羅紹威是個軟蛋，這倒也沒說錯。
天光漸漸亮了，羅紹威站起來，整了整衣冠，推開書房的門。冷風迎面撲來，他深吸一口氣，肺裡灌滿了冰冷的空氣。
“來人。”他說。
“在！”
“告訴孫隲，讓他來書房見我。另外，”他頓了頓，“把楊利言也叫來。”
親兵領命而去。
亥時，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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