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佺叛逃了，梁軍來了，朱溫也快到了！
羅紹威麻木了。幾日之前，他還是魏博節度使，手握六州西十三縣的生殺大權，麾下牙兵橫行河朔，連朱溫都要對他客客氣氣。馬上他什麼都不是了。
他會成為朱溫的一條狗。
楊師厚的控鶴軍駐紮在牙城裡，馬繼勳的宣武軍控制了魏州城所有的城門和要道。他堂堂魏博節度使，現在想出個城門，都要看一個宣武軍小校的臉色。所有的梁軍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大王，”那天他去城門，朱小校攔住他，皮笑肉不笑地說，“楊將軍有令，城裡還有牙兵餘孽沒有肅清，為保羅帥安全，請羅帥暫留府中。”
羅紹威當時差點拔刀砍了他。
但他沒有刀了。他的刀在昨日丟了，丟在了牙城廣場上的屍山血海裡。
“大王，”葛從周說，“當日你寫信給梁王，信上是怎麼說的？‘請梁王發兵，助某誅滅牙兵，事成之後，魏博歸順大梁，永為臣屬。’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羅紹威沉默了。
是他說的。
“我讓你們幫我殺牙兵，”羅紹威的聲音在發抖，“可我沒讓你們屠城。”
“屠城？”葛從周笑了，那種笑容讓羅紹威後背發涼，“大王言重了。牙兵謀逆，按律當誅九族。我們不過是替大王把該做的事做了而己。再說了……”他壓低聲音，湊到羅紹威耳邊，“這些人要是不殺乾淨，大王能睡得著覺嗎？”
羅紹威退了一步。葛從周是他請來的，控鶴軍是他求來的，可當這頭猛虎真的進了他的院子，他才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多麼可怕的錯誤。
請神容易送神難。
他回頭看著廣場上那些屍體，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是誰把整個地獄都傾倒在了這裡。他認出了很多面孔，那些都是他熟悉的人。那個倒在臺階上的老牙兵，當年跟著他父親羅弘信一起打過黃巢，身上有十七道刀疤，每一道都是為羅家受的。
那個躺在血泊裡的年輕牙兵，去年才娶了媳婦，他路過的時候還給他敬過酒，說“願為大王效死”。
他們裡面或許有李公佺這樣的狼崽子，可大都是普通計程車兵啊！
現在他們都死了。
是他親手把他們送上了死路。
.......
正月十三那天，屠城從午時開始，到第二天日出才勉強停下。
八千牙兵死在牙城廣場上，但死在其他地方的更多。控鶴軍和宣武軍像是餓極了的狼群衝進了羊圈，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他們挨家挨戶地踹開門，衝進去，問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家有沒有牙兵？”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說“有”是死，說“沒有”也是死，因為那些士兵根本不聽你回答。他們只是想殺人。
魏州城西有個姓陳的布商，祖孫三代經營著一家綢緞莊，和牙兵沒有半點關係。那天一群宣武軍計程車兵衝進來，把陳老頭的兒子按在地上，逼他交出銀子。陳老頭的兒子把家裡的銀子全拿了出來，跪在地上磕頭，求他們放過一家老小。
“放過你們？”領頭的那個軍頭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行啊，送你上路。”
一刀下去，人頭滾到陳老頭腳下。
陳老頭的老伴當場嚇死過去。陳老頭瘋了，抱著兩顆人頭在街上走，逢人就問：“你看見我家阿福了嗎？”沒有人回答他。然後他被一匹驚馬撞倒，死在了路邊的血水溝裡。
南城有一條巷子，叫柳樹巷，住著二十幾戶人家，大多是做小買賣的。宣武軍衝進去的時候，巷子裡的人正聚在一起吃午飯。牙兵被殺的訊息己經傳開了，但他們覺得自己不是牙兵，應該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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