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黃昏。
劉宇正在校場上跟趙大壯對練。趙大壯現在己經不怎麼用包鐵木棍了,換成了一杆實打實的長柄狼牙棒,棒頭鑲著三十六顆鐵釘,一棒子掄下去能把磨盤砸成兩半。
當然跟劉宇對練的時候他不敢真砸,只用了三分力氣。
劉宇空手,腳下踩著碎步圍著趙大壯轉圈,一邊躲閃一邊找破綻。
校場邊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弟兄,韓鐵柱帶頭起鬨,說莊主你要是輸了今天晚飯的肉歸趙大壯。
劉宇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那你得等趙大壯能打著我再說。
正熱鬧著,劉大郎從寨門方向跑過來,邊跑邊喊:“六哥兒!相州來人了!邢使君的人!”
劉宇收了架勢,對劉大郎說:“大哥,把人請到忠義堂,好酒好菜伺候著。然後去叫張先生來。”
李成被請進忠義堂時,劉宇己經換了一身乾淨袍子坐在主位上。
“劉莊主,使君讓我連夜送來的。東西都在裡面,使君說請您當面點驗。”
劉宇接過包裹,解開油布,裡面是一疊文書。最上面兩份是告身——一份淅州縣令的,一份鄧州團練副使的。告身用的是朝廷制式的黃麻紙,蓋著鄧州刺史的官印,鮮紅醒目。
下面壓著一份舉薦文書,寫明劉宇以相州團練副使銜調任淅州縣令,兼領淅州團練使事。再往下是通關文書,蓋著相州刺史的大印,寫明沿途關隘一律放行。最底下是一封信,信封上什麼也沒寫,只蓋了邢鶴年的私印。
劉宇先看告身。兩份告身都寫得端端正正,官印清晰,手續齊全,沒有半點含糊。他把告身遞給張先生,張先生接過來對著油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對著自己那本冊子裡留存的印文樣本比對了一番,然後抬頭對劉宇點了點頭。
劉宇拆開信封。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六郎:文書己齊,即日啟程,勿再耽擱。李克用死了,李存勖即晉王位,三日下潞州;潞州己降河東,梁軍不日將撤,相州一線恐有大變。弟此番南行,不必再來安陽辭行,以免夜長夢多。方老吏己隨李成前去,弟隨時可相詢。”
劉宇把信紙摺好,沉吟了片刻。邢鶴年說“不必再來安陽辭行”,這話不尋常。無論公私,他赴任前理應向邢鶴年當面辭行,邢鶴年主動免了這個禮數,只有一種可能——他不想讓劉宇在相州多留,甚至不想讓人知道劉宇離開了相州。這說明邢鶴年判斷相州的局勢己經到了很危險的地步,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給劉宇爭取時間。
“李兄,”劉宇抬頭對李成說,“使君信上說潞州己降河東,這訊息確鑿嗎?”
“千真萬確。”李成壓低了聲音,“正月裡潞州守將丁會就和李克用暗中通了訊息,二月李克用病亡,梁軍猛攻潞州,殊不知李存勖勇猛異常...大破梁軍,前兩天正式舉城降了河東。朱全忠那邊,在羅紹威勸說下劉守文殺李公佺攜滄州投降朱溫,朱溫騰出手來準備回師打潞州。使君說,梁軍撤圍的時候肯定要沿途徵糧,相州首當其衝。使君讓劉莊主趕緊走,走得越快越好,等梁軍開始封路就來不及了。”
劉宇點了點頭。他讓劉大郎帶李成下去休息,好酒好肉招待,又讓人把馬餵飽了,明天一早好趕路。
忠義堂裡只剩下劉宇和張先生兩個人。
“把所有人都叫到校場。今晚就把出發的事情定下來。邢鶴年說得對——時機不等人。”
劉宇站在校場中央,面前是黑壓壓的人群。三百多號青壯加上家眷,將近五百口人,把整個校場站得滿滿當當。火把的光芒在夜風中搖曳,映在每一張臉上,把這些飽經風霜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說一件事。”劉宇的聲音不高,但校場上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剛才相州來了人,送來了淅州縣令和鄧州團練副使的告身。從今天起,我們不是山匪,不是流寇,是朝廷命官,是朝廷的兵。我劉宇,是淅州縣令兼淅州團練使。你們,是淅州團練營的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話。
“明天一早,出發。去淅州。”
校場上依然安靜。然後趙大壯第一個吼了出來:“明天就走?寨牆還沒有修完呢!”韓鐵柱在旁邊踹了他一腳:“修什麼寨牆!到了淅州修新的!莊主都說了,咱們是朝廷的兵了,不住山寨了,住縣城!”孫鐵匠捋著花白的鬍子,轉過頭對身後的徒弟們說:“爐子拆了,裝箱。那塊磨刀石別忘了——小兔崽子你敢忘了那塊石頭,我拿你祭爐子!”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有人在算路上要走幾天,有人在問淅州在哪兒,有人在擔心家裡的糧食怎麼打包。吳氏站在人群邊上,懷裡抱著劉相,沒有說話。符瑤站在她旁邊,嘴唇抿得緊緊的。劉相在母親懷裡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拳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看到這麼多人圍在一起覺得熱鬧,咯咯地笑了起來。
劉宇看著眼前這鍋沸騰的粥,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兩年了,他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地收攏來,從流民變成青壯,從青壯變成兵。現在他要帶著他們去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而這些人沒有一個問“為什麼”,只是在問“什麼時候走”和“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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