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緩緩動了。車輪碾過晨霧中溼潤的泥土,吱吱呀呀地響著,沿著山道蜿蜒而下。劉宇騎在馬上,走出老遠後回頭望了一眼。忠義寨還立在那片山嶺上,寨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寨門口還有幾個人影站在那兒。
幾百里路,從湯陰到淅州。按照張先生的估算,帶著五百多口人和西十多輛輜重車,一天最多走三十里,全程大概要走二十天。如果遇到下雨山路難行,可能還要更久。
頭西天是走熟路——從湯陰到延津渡,過黃河,這一段官道平坦寬闊,車馬走得順暢。劉宇讓隊伍每天天亮出發,天黑紮營,一天走了將近五十里,比預期還快一些。沿路經過的村莊大多是熟面孔,有些村民聽說劉莊主要去南方當官了,還自發送了雞蛋和乾糧來餞行。
有個老漢端著一碗酒站在路邊,非要劉宇喝了再走,說劉莊主你走了,湯陰就少了一道護身符。劉宇接過酒碗一飲而盡,對老漢說這碗酒記在心裡,等淅州安頓好了,您要是願意來,派人送信,我派人來接。
過了黃河,路就開始不好走了。
黃河兩岸的景象截然不同。北岸雖然荒涼,但至少還有零星的村莊和行人。南岸則是一大片被戰火反覆犁過的焦土。官道兩旁的田地全部拋荒,麥茬在去年冬天就爛在了地裡,水渠淤塞了沒人通,田埂被過往的軍隊踩平了。
路邊隔幾里就能看到一個廢棄的村莊,房屋坍塌了一半,院牆東倒西歪,井臺上長滿了枯草。有一處村子顯然是去年秋天才被劫過的,打穀場上還散落著燒焦的糧囤殘骸,幾根焦黑的房梁歪在灰燼裡,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春雪。
過了懷州就是梁軍的天下。
懷州城外設了三道關卡。第一道在城北十里,第二道在城南五里,第三道在通往洛陽的官道岔路口。每個關卡都有梁軍士兵把守,盔甲齊整,刀槍明晃晃的,盤查過往行人車輛極為嚴格。凡是北邊來的,一律嚴加盤問,稍有可疑就扣下。
劉宇在第一道關卡前停下了隊伍。他讓趙大壯把隊伍穩住,自己帶著劉大郎和張先生策馬上前。關卡的守將是梁軍的一個隊正,三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拉到下巴的刀疤,看人的眼神像是屠夫看案板上的肉。他身後站著二十幾個梁軍士兵,個個刀出鞘箭上弦,如臨大敵般看著這支浩浩蕩蕩的南遷隊伍。
“站住!幹什麼的?”刀疤隊正攔住了劉宇的馬頭,右手按在刀柄上,手指不耐煩地敲著刀柄,“帶著這麼多人往南跑,逃兵?還是流寇?”
劉宇沒說話,從懷裡掏出通關文書遞過去。張先生在旁邊補充道:“這位是鄧州團練副使兼淅州縣令,奉調赴任,帶著家眷和隨從。這是相州刺史邢使君開具的通關文書,請查驗。”
刀疤隊正接過文書,皺著眉頭看了半天。他識字不多,邢鶴年這張文書上寫的字他能認全的不到一半,但最底下的印章紅豔豔的,蓋的是正兒八經的相州刺史官印。他把文書翻過來調過去看了兩遍,最後還是遞給身後的一個書吏模樣的人幫忙看。那書吏看了一遍,對他點了點頭說:“文書是真的,手續齊全。這位確實是赴任的朝廷命官。”
刀疤隊正把文書還給劉宇,按刀的手鬆開了,但眼神還是有些狐疑,上下打量著劉宇的隊伍,顯然是被這五百多人的規模給鎮住了:“赴任帶這麼多人?”
“鄧州那邊匪患嚴重,邢使君讓我多帶些人去剿匪。”劉宇說著翻身下馬,往前走了兩步,藉著拱手的機會把一小錠銀子塞進刀疤隊正的手心裡,壓低聲音說,“弟兄們辛苦了,這點碎銀子給弟兄們買酒喝。我們就是過路的,不住,不惹事,行個方便。”
刀疤隊正捏了捏掌心的銀子,臉上的戒備鬆動了幾分。他把銀子揣進袖口,回頭對手下揮了揮手:“放行放行!自己人。”
但還沒完。
過了懷州之後,劉宇的隊伍又遇到了兩次盤查,每次都要靠邢鶴年那張通關文書和劉宇的告身來應付。到後來劉宇己經摸清了門道:遇到盤查先出示文書,文書不夠就加笑臉,笑臉不管用就加銀子。這一路下來光打發各色關卡的銀子就花了將近五十兩,趙大壯心疼得首咧嘴,說這梁軍怎麼跟蝗蟲似的,走一路吃一路。
最難走的是進了伏牛山之後。
三月的伏牛山,山腳下的雪己經化了,但山腰以上還是白茫茫一片。山路順著山勢蜿蜒而上,路面窄得只能容一輛馬車透過,一邊是陡峭的石壁,一邊是看不見底的深澗。
山澗裡水聲轟鳴,白浪在亂石間撞得粉碎,濺起的水霧被山風吹到山道上,路面溼漉漉的,馬蹄打滑,車伕們得死死勒著韁繩才能穩住車。
邢鶴年說的那段“鬼見愁”就在這條山路上——兩山夾峙之間,路寬不足六尺,彎又急,車把式要前拉後推才能把馬車一點一點地蹭過去。
劉宇讓所有人下馬,把車一輛一輛地推過去,每一輛車過的時候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一輛裝鐵料的牛車在拐彎時後輪滑了一下,半邊輪子懸了空,差點連車帶牛翻下深澗。韓鐵柱一個箭步衝上去,整個人的重量壓在車轅上,再加上兩三個弟兄一起拽,才硬是把車拽了回來。車伕嚇得臉色煞白,兩條腿抖得站不住,韓鐵柱拍了他一下說別抖了,車沒翻人沒死就是好事,他這麼一安慰車伕反而抖得更厲害了。
過了鬼見愁,山勢漸漸平緩下來。隊伍沿著丹江的支流往下走,兩邊山上的松柏越來越多,空氣也越來越溼潤。劉宇騎在馬上,明顯感覺到氣溫比湯陰暖和了不少。山腳下己經能看到零星的野花開了,黃的紫的白的,星星點點地綴在草叢裡,在風中輕輕搖曳。
第二十天,傍晚。
夕陽西斜,金色的光灑在丹江上,把整條江都染成了暖紅色。嫩綠的枝條在晚風中輕輕拂動,拂過水麵時帶起一圈圈漣漪。遠遠望去,前方的山坳裡升起幾縷炊煙,隱約能看到一片灰撲撲的屋頂和一道低矮的城牆。
“莊主,”張先生騎著他那頭驢跟上來,指著前方那片屋頂,“前面就是馬蹬。淅州的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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