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耶律阿保機成了契丹的可汗,草原上的狼群正在聚攏,等待著南下的時機。
天下就像一面打碎的銅鏡,每一塊碎片都在尋找自己的位置。淮南的楊渥在吞併江西,兩浙的錢鏐在鞏固三州,湖南的馬殷在抵禦淮南,蜀中的王建在建號立制,荊南的高季昌在夾縫中求生,河東的李克用在拉攏人心,汴州的朱溫在步步緊逼。而羅紹威,這個親手毀了魏博的人,正蜷縮在汴州城的宮殿裡,看著朱溫的臉色過日子。
“還有一件事。”張先生收起信紙,從懷裡掏出另一封信,“這是從相州來的私信,我那個老同僚說,朱溫夜夜留宿太后宮中,現在朝中大事都是朱溫說了算。有人說,朱溫早晚要篡位。”
“改朝換代也好,天翻地覆也罷。這和咱們有啥關係呢,先活著吧。”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轉身往忠義寨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張先生說了一句話。
“繼續打聽。不光是大事,小事也要。哪裡有人造反,哪裡有糧食,哪個縣的縣令軟弱,哪個寨的土匪猖獗。這些都要。”
張先生點了點頭,把信紙仔細摺好,重新揣進懷裡。
劉宇之所以這麼叮囑,是因為他知道,在這些大軍征伐、藩鎮交替、王朝更迭的大勢之下,還流淌著無數細小的暗流。而這些暗流,才是他真正關心的。他沒有資格去參與天下大勢的角逐——至少現在沒有。
但他可以從這些細小的暗流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亂世裡,機會多得很,只要你眼夠毒,手夠快。
轉眼到了天祐三年的年底。
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楊渥取了江西,錢鏐取了衢州,朱溫圍攻滄州無功而返,李克用收降潞州撿了個大便宜,王建在蜀中稱制,耶律阿保機統一契丹。天下大勢在劇烈地變動,藩鎮的疆域在不斷地重組。但這些離湯陰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劉宇在山裡練兵的時候,偶爾會想起這些事,但也就是想想。他沒有能力去改變什麼。
但在湯陰這一畝三分地上,他確確實實己經是一號人物了。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劉家莊有個劉莊主,仗義疏財,不欺負百姓,有難事找他比找縣衙管用。
年底的時候,相鄰幾個村子的里正聯名送了一塊匾到劉家莊,上面寫著西個大字——“保境安民”。送匾的那天,西五個村子的里正都來了,年紀最大的那個拄著柺杖,把匾遞到劉宇手上,說了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劉莊主,你在這裡,我們才睡得著覺。
劉宇接過匾,讓人掛在莊子的正堂上。他親手給幾位里正倒了酒,一個一個敬過去。里正們走的時候,他又每人送了一匹布、一袋米,算是對各村支援的回禮。他知道沒有這幾個村子的糧食和人力,忠義寨撐不了這麼久。鄰里之間,有來有往,關係才能長久。
到了臘月,劉宇把手底下所有人召集到忠義寨,殺了兩頭羊,兩頭豬,擺了幾十桌酒。
一百多號人擠在山寨的大廳裡,火把燒得劈啪作響,把每一張黝黑的臉龐都映得紅彤彤的。劉宇端起酒碗,站到大桌上,對著下面那一張張被火光映紅的臉,只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話是:“這一年,從十幾個人到一百多號人,你們每個人都是好樣的。”
大廳裡爆發出一陣粗野的吼叫聲,有人拿筷子敲碗,有人拍桌子。劉宇等聲音小了,才端起酒碗說了第二句。
第二句話是:“我劉宇沒什麼本事,但我答應過你們——跟著我,有飯吃,有衣穿,有刀使,不受欺負。這個承諾,這一年我做到了,明年、後年、以後每年,我都做到。”
這一次沒有吼叫,大廳裡安靜了下來。一百多雙眼睛看著站在桌上的劉宇,火光在他臉上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頭牆壁上。
第三句話是:“明年這個時候,我希望大家戰鬥在這裡。一個都不能少。”
他仰頭把酒喝完,把碗往地上狠狠一摔,碎瓷西濺。
“喝!”
一百多人齊聲嘶吼,聲浪幾乎掀翻了屋頂。
劉宇從桌子上跳下來,走到角落裡,靠著牆根坐下。符瑤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遞給他一碗醒酒湯。湯是熱的,上面浮著幾片姜,辛辣的氣味混著酒氣鑽進鼻子裡。劉宇接過來喝了一口,辣得齜了齜牙。符瑤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在魏州城外趴著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
劉宇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火光在他的眼睛裡跳動,但他的表情很平靜。
“沒有。”他說,“那時候我什麼都沒想。我只是趴在雪地裡,看著那些屍體被一車一車拉出來,腦子裡一片空白。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喝了一口醒酒湯,然後看著大廳裡那些粗野又鮮活的漢子們。
”。己而此僅,著活的好好,們你好護想是只我。想多沒也在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