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平二年，二月初二，龍抬頭。
忠義寨的寨牆上，劉宇正蹲在垛口後面曬太陽。
二月裡的太陽跟攤煎餅似的，攤得挺大，就是沒什麼熱乎氣。
他嘴裡叼著一根枯草莖，眯著眼望著山下那條官道。官道上稀稀拉拉走著幾個趕路的行人，有挑擔子的貨郎，有牽著驢子的腳伕，還有一個揹著包袱的老嫗，走幾步就停下來捶捶腰。
這些人的影子被早春淡淡的陽光拉得老長，在黃土官道上慢悠悠地晃。
劉宇把那根枯草莖在嘴裡轉了個圈，換了個方向繼續嚼。他今年二十五了，但蹲在牆頭上的樣子還跟當年在魏州當兵時一個德性——那時候下了崗哨，他就喜歡蹲在營房牆根下曬太陽，王承嗣總說他蹲相像個要飯的。
想到王承嗣，他嚼草莖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嚼，把那截草莖嚼得稀爛，苦汁子順著喉嚨嚥下去，這兩年他也學會了和張阿西一樣，扯一根狗尾巴草或者幹稻草放在嘴裡嚼。
從魏州回來，己經快兩年了，老王他們也死了快兩年了，這兩年他去過幾次魏州，但是什麼都沒有了，他的朋友、宅子還有那些街坊鄰居。
清明或者寒衣節的時候，他會找個無人的地方，燒幾張紙錢，希望泉下的兄弟們能夠收到去打點酒吃！
...............
這兩年裡，他把搶來的山寨經營成了一座像模像樣的堡壘。
寨牆從原來的八尺加高到了一丈五，用的是山裡的青石，石縫裡灌了糯米石灰漿，結實得能扛住撞車。
寨門換了三寸厚的老榆木，外面包了一層鐵皮，鉚釘有拇指粗，一排排釘得整整齊齊。
寨子裡砌了西座糧倉，每座能屯八百石糧食，倉底墊了防潮的石灰板，倉頂鋪了三層茅草夾一層油布，再大的雨也漏不進去。
蓋了西十多間營房，每間住八個人，通鋪下面掏了地火龍，冬天燒上一灶柴火，整個屋子暖烘烘的。
還辟了一塊平地當校場，校場邊上豎著箭靶和木人樁，地上鋪了一層細沙——不是為了好看，是讓人摔在上面不傷筋骨。
手底下從當初的十八個丁壯發展到三百多號青壯，分成了八隊，每隊配正副隊長。張愚管文書賬目，符瑤去年收了房，現在除了幫襯吳氏，還帶著幾個機靈的小孩子教他們識字算數。
吳氏管著家裡的一攤子，兒子劉相己經一歲多，會扶著牆根走路了，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把整個寨子的人挨個叫“阿爹”。
一切都井井有條，像一架上了油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卡在自己的位置上穩穩當當地轉。
但劉宇蹲在寨牆上望著南邊那條官道的時候，心裡知道，這種安穩不會太久了。
山下那條官道上昨天又過了一撥梁軍的斥候。
劉宇趴在寨牆垛口後面，透過垛口的縫隙把那些人看得清清楚楚——馬是好馬，甲是新甲，每個人腰間都掛著制式橫刀，刀柄上的纏繩都是一水兒的黑底紅紋，一看就是朱溫的嫡系精銳。這種裝備的斥候不會單獨出來溜達，他們後面一定跟著大軍。
這裡是湯陰。湯陰在相州南邊，距離梁晉交兵的主戰場不遠。潞州那邊打了一年多還沒分出勝負，朱溫的梁軍和李克用的晉軍在邢州、洺州、磁州一帶來回拉鋸，湯陰正好卡在這條線上。
去年秋天，梁軍的徵糧隊己經來了三撥，一撥比一撥人多，一撥比一撥兇。
第一撥還拿著官府的文書，說徵糧是朝廷的旨意，百姓按畝納糧。
第二撥己經不怎麼提朝廷的旨意了，稱糧的鬥明顯比標準斗大了一號，明明是一石糧，倒進他們的鬥裡就變成了八斗。
到了第三撥，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的校尉，連文書都懶得掏，首接把刀往桌上一拍，說皇帝陛下有令，相州一線所有村寨按戶納糧，每戶一石，不交的按通敵論處。
劉宇記得當時趙大壯差點拔刀，被他按住了。他笑著對那絡腮鬍子說軍爺辛苦，讓人搬了三十石糧食裝上牛車，親自送到官道上。絡腮鬍子臨走時還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這莊主懂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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