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牙兵》第54章 求職(1)

作者:我用餘生喚醒你·1個月前

邢鶴年放下酒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雙細長的眼睛在劉宇臉上停了片刻。他認識劉宇一年多了,這個年輕人每次來找他,都有明確的目的,但從來不獅子大開口。

幫他剿匪,要的不過是山寨的合法身份;幫他押運軍糧,要的不過是幾張通關文書。

這種分寸感,讓他覺得跟劉宇打交道很舒服——你幫他七分,他還你三分,誰也不欠誰太多。

但今天,劉宇一開口就說要謀個官職。

這倒讓邢鶴年有些意外。不是意外劉宇想當官——這年頭誰不想當官?手上有人有刀,再有個正經名分,那就不叫山寨頭子了,叫朝廷命官。他意外的是劉宇居然忍了一年多才來開口。要是換了他自己,手裡握著三百多號能打的弟兄,早就上門來要官了。

“六郎,咋突然想起這茬兒了?”邢鶴年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也不是突然的,自從使君上次提過後,我思慮了好久了。”劉宇拿起酒壺給邢鶴年滿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使君你也知道,我那個山寨現在三百多號弟兄,加上家眷小五百口人,吃喝拉撒全靠山下那幾畝薄田和打幾股流寇繳來的糧食。這終非長久之計。如今天下大亂,我不能帶著幾百號人在那兒等死。但要搬走,光搬沒用——幾百號人搬到哪兒都是外人,當地的縣令、鄉紳、豪強,誰會接納一群不明不白的人?我必須有個名分。有了名分,弟兄們就不是流民了,是朝廷的兵。有了名分,走到哪兒都站得住腳。”

邢鶴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微點頭。他當了這麼些年官,知道“名分”這兩個字的分量。在這個世道里,名分意味著合法性。有合法性,徵糧叫“賦稅”,沒合法性,徵糧叫“搶劫”。有合法性,殺人是“正法”,沒合法性,殺人是“行兇”。

劉宇現在雖然手裡有人有刀,但說到底還是個山寨頭子,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因為他幫忙剿匪,換個刺史來,隨時可以扣他一頂“聚眾為盜”的帽子。一旦被扣上那頂帽子,他這三百多號人就成了人人可剿的流寇。

“六郎這話說到根子上了。”邢鶴年放下酒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名分這個東西,說值錢不值錢,說不值錢也值錢。太平年月,一個縣令的缺能讓人打破頭。可如今這世道,很多地方的縣令都沒人敢去做——前任被山匪殺了,後任不敢去上任,朝廷也不管。這種缺多得是,但一般人拿不到,也不敢拿。你要的是哪種?”

“我要是想留在相州,使君能給我什麼?”劉宇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邢鶴年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相州地面上,隨你挑。林慮縣令,湯陰縣令,安陽尉——這三個缺都在我手裡,我說了算。林慮在太行山裡,地勢險要,離梁晉前線遠一些,適合你這種帶兵的人駐紮。湯陰就是你現在待的地方,你熟悉,你也知道危險。安陽尉是個武職,管一縣治安,手底下能有幾十號人,但品級低了些,怕是入不了你的眼。這三個缺,你要哪一個,我現在就能答應你。”

劉宇端起酒杯,沉吟了一下。說實話,邢鶴年開的價碼不算低。林慮縣令是個實缺,有自己的地盤,又在山裡頭,不打仗。湯陰縣令更不用說,他對湯陰地面熟得跟自己家一樣。安陽尉雖然品級低,但勝在就在相州治所,跟邢鶴年離得近,有什麼事隨時能照應。這三個缺,換了別人來求,邢鶴年未必肯給。

但他心裡清楚,相州是梁晉交兵的前線,今天還是後方的安穩地,明天就可能變成兩軍對壘的戰場。他不想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再往南,再往山裡走,走到一個連朱溫的斥候都懶得去的地方。

“使君待我不薄。”劉宇放下酒杯,正色道,“這三個缺,哪一個都是使君的人情。但我今天來,想問問另一個地方。”

“哦?”邢鶴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哪兒?”

“去年秋上,使君提過一嘴——說使君的兄弟在鄧州任上,治下有個叫淅州的地方,在山南邊,偏僻得很。當時使君說那兒缺人,我記在心裡了。”

“淅州。”邢鶴年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變成了瞭然。他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慢慢轉著,像是在回憶什麼。片刻後,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幾下。

“你倒是有心,去年隨口提了一句,記到現在。”他笑了一聲,但笑容隨即收斂了,“不過六郎,我實話跟你說,淅州那個地方,不好待。”

“怎麼個不好待?”

“第一,偏。淅州在伏牛山南邊,離鄧州治所穰縣還有將近二百里。從相州過去,六百里路,過黃河,走洛陽南邊,穿伏牛山,一路都是山路,車馬難行。你要是帶著那幾百號人搬過去,光路上就得走上大半個月。”

“第二,窮。那地方山地多田地少,種不出多少糧食。縣裡在冊的戶口不到三千戶。賦稅也收不上來,縣衙窮得連衙役的工錢都發不出。前任縣令姓周,在山裡被土匪劫了道,一刀砍了腦袋。他死了以後縣衙的差役跑了一半,剩下幾個老弱殘兵守著空衙門,連升堂的鼓都破了沒人補。”

“第三,亂。淅州周圍全是山,山裡藏了多少土匪誰也不知道。大股的百來號人,小股的十幾號人,還有一些是從關中、南陽逃過去的潰兵,三五成群地佔個山頭就敢攔路搶劫。這幾年鄧州刺史派了幾撥兵去剿,剿一回土匪跑一回,等兵走了土匪又回來。剿到最後州里也懶得剿了,反正也剿不完。”

“就這三個不好待——偏、窮、亂。”邢鶴年說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著劉宇,“六郎,你還想要嗎?”

劉宇沒有立刻回答。邢鶴年說的這三個“不好待”,在他聽來卻完全是另一回事。“偏”——偏就意味著遠離梁晉主戰場,朱溫和李克用打得天翻地覆也波及不到淅州。“窮”——窮就意味著地方豪強勢力弱,沒有盤根錯節的大族把持田地和官府。“亂”——亂就意味著官府控制力薄弱,誰手裡有刀誰說了算。這不就是合法版的忠義寨嗎?淅州再窮,能比兩年前的忠義寨更窮?再亂,能比魏州被屠城那天更亂?

“使君,我也有三個理由,使君幫我分析分析在不在理。”

邢鶴年做了個“請”的手勢。

“第一,偏有偏的好。大梁的軍隊到不了淅州,李克用的騎兵也到不了淅州。我和弟兄們在那兒待著,不用天天蹲在寨牆上數梁軍的運糧車。我的兒子還不到兩歲,我想讓他平平安安長大。”劉宇頓了頓,補了一句,“使君,你在相州當刺史,梁晉兩家你都得應付。梁軍來了你要出糧,晉軍來了你也要出糧。兩邊都得罪不起,兩邊都不把你當自己人。這種日子,不好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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