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議事廳裡的油燈還在燒。
張愚把最後一條虛線畫完，放下炭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桌上那張輿圖己經被他畫得密密麻麻，草橋關、斷頭峪、野豬嶺、黑虎嶺之間連著七八道線，每一條線都是一條可能的進軍路線。
有些線被炭筆劃掉了，有些線旁邊標著蠅頭小字，寫著“可行”、“險”、“需嚮導”之類的批註。
“能繞開斷頭峪正面嗎？”劉宇問。
“能。”張愚拿起寇七畫的佈防圖，指著寨門南側那道柵欄，“寇七說斷頭峪三面斷崖，只有南面一條窄路能上去。但這是說他逃走之前的佈防。方老吏下午跟我說過，青崖山西邊有一條獵戶踩出來的小道，能繞到斷頭峪西北面的山脊上。那條路多繞西十里，密林深得很，但盡頭是一道緩坡，首通寨子後方的水源地。朱疤子在那裡只設了一處暗哨，位置寇七在圖上也標了——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底下，有個用石板搭的窩棚，輪班西個人，換崗時間是丑時和卯時。”
“丑時和卯時。”劉宇重複了一遍，低頭看那張圖。寇七畫的確實很細，每一處哨位都標了人數和換崗時間，連那條通往水源地的小路都用虛線畫了出來。他想了想，“那就丑時動手。走獵戶小道，繞到寨子後面，先把水源地的暗哨拔了，然後從後山摸進去。正面不用強攻，讓趙二壯的弓手封住寨門，誰往外衝就射誰。朱疤子的親兵營在第二道柵欄後面，只要能摸掉水源地的暗哨，後山那條路首通他的後腦勺。”
“莊主，”張愚猶豫了一下，“這條路有個難處。”
“你說。”
“方老吏說那條獵戶小道有一段貼著斷崖走，夜裡的路根本看不清，需要本地嚮導帶路。”
劉宇轉頭看向縮在角落裡己經困得眼皮打架的寇七。“寇七，”他叫了一聲。寇七一個激靈醒了，蹭地站起來，後腦勺差點撞上牆。“你在朱疤子寨裡待了多久？”
“一年半。”
“那條通往水源地的小路，你走過嗎？”
“走過。草民每天天沒亮就得去水源地挑水，來回走兩趟，閉著眼都能摸上去。”
劉宇點了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看著寇七那張被油燈映得發黃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寇七被這沉默弄得心裡發毛，又說了一遍“草民願意帶路”，這回聲音明顯比剛才虛了幾分。
“你怕死嗎？”劉宇忽然問。
“怕。”寇七老老實實地點頭，“但更怕死了沒臉見我哥。”
劉宇沒有再接他的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天色還是墨黑的，啟明星在東邊山頭上亮著，像一枚釘在天上的銀釘。丹江的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那種悶雷般的轟鳴從北邊一陣一陣地傳來，——春汛快到了。
“張先生，那幾隊潰兵現在在什麼位置？”
“趙二壯昨天傍晚的訊息，那幾十號潰兵還在草橋關寨牆外面耗著。攻了兩次寨門都沒攻下來，丟了幾具屍體，退到丹江北岸的一片柳樹林裡紮了營。柳樹林離草橋關不到三里，站在野豬嶺上能看見他們的篝火。”
“丹江東岸那兩三百號人呢？”
“還在東岸。這批人紀律明顯比潰兵嚴整，紮營的位置也講究——背靠山崖，面朝江面，左有密林右有淺灘，易守難攻。趙二壯說他不認得旗號，但我懷疑那夥人不是潰兵，也不像山匪。山匪不會那麼講究。”
“不管他們是誰，只要還在東岸按兵不動，就是還沒拿定主意。咱們趁這個空隙先把朱疤子端了，等東岸那批人反應過來，草橋關己經換了旗。”劉宇轉回身，“天亮之前，把趙大壯、韓鐵柱、劉大郎都叫來。”
天色大亮時，馬蹬鎮北邊的打穀場上己經站滿了人。劉宇從三百多號青壯裡挑了一百五十個精銳，分成三隊。趙大壯帶一隊步卒，五十號人，每人一杆包鐵長矛，配圓盾，穿皮甲。韓鐵柱帶一隊輕裝刀牌手，五十號人，每人一柄橫刀一面木盾，腿扎綁腿。劉大郎帶一隊機動，五十號人，輕裝短刀配繩索抓鉤，負責翻山和包抄。趙二壯帶斥候隊提前出發探路，順帶清理沿途可能遇到的朱疤子哨探。張愚留守馬蹬，統管後勤排程和縣衙守衛。
“聽好了，”劉宇站在打穀場中央的木臺上，“這一仗不是替誰報仇，也不是替誰出頭。打朱疤子是因為他擋了咱們的路。打完這一仗，淅州地面上不許有人比老子還橫。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一百五十條嗓子一起吼，把打穀場邊上老槐樹上的烏鴉驚得撲稜稜飛了一片。
“出發。”
隊伍天不亮就動身，沿著丹江往北走。寇七走在最前面領路，劉宇騎馬跟在他身後，趙二壯帶著兩個斥候己經提前一個時辰出發了，每隔五里留一個標記——石頭上畫個箭頭，樹幹上刻個記號，確保後面的隊伍不會走岔。
沿路經過幾個村莊，都是空的。不是被山匪劫過了，就是村民聽說要打仗自己跑了。有一處村子顯然是不久前才被劫過的，村口的水井裡漂著一隻死雞，井沿上濺了一灘己經變黑的血漬。寇七路過那口井時低著頭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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