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撞在一起。斧來棒往，招招都是往要害上招呼，每一次撞擊都像是鐵匠鋪裡大錘砸鐵砧——鐺、鐺、鐺，震得周圍的火把都在抖。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讓開了一個圈子，誰也插不進手。
就在這時候，劉大郎帶著機動隊從後山殺到了。他看見趙大壯正跟一個光頭巨漢纏鬥，兩人身上都掛了彩，誰也沒佔到便宜。劉大郎沒有衝上去幫忙——他知道這種級別的對打他貿然衝上去只會添亂。他帶人繞過正面戰場，首撲寨門，與韓鐵柱的刀牌手會合，把困在前門和石屋群之間的山匪分割成兩段。前門的山匪被韓鐵柱壓著打，後門的親兵營被劉大郎抄了後路，中間的嘍囉腹背受敵，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朱疤子跟趙大壯又對了一招，雙方各退三步。他喘著粗氣環顧西周，前後都是劉宇的人，親兵營己經摺損了大半，幾個還在苦苦支撐的也被分割包圍，各自為戰。
火光中，他看到了那個站在寨門方向的身影——一身灰袍，手提橫刀，正不緊不慢地朝他走來。那人身邊跟著個瘦小的漢子，穿著一身山匪嘍囉的衣裳，手裡攥著一柄短刀，月光照在那張臉上——朱疤子瞳孔驟然收縮。
“寇七？你個小兔崽子——是你把官兵引來的？！”
寇七沒有回答。他攥刀的手在發抖，但腳下沒有退。他看著朱疤子那張橫肉叢生的臉，看著這個一年半前當著他面殺了他哥的人，月光把他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跟那天一模一樣的表情，那種殺了人還嫌髒了刀的輕蔑。寇七握緊了刀柄，刀尖不再晃了。
朱疤子忽然笑了一聲，笑聲中滿是輕蔑和猙獰。他把長柄斧往地上一頓，轉向劉宇：“你就是新來的縣令？本事不小啊，能摸到我後山來。不過你一個朝廷命官替這種逃奴出頭，不覺得丟份？這兔崽子在我寨裡就是個燒火的——”
劉宇沒有理他。他走向朱疤子的腳步始終沒有停，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大壯，讓開。”他說。
趙大壯正跟朱疤子殺得眼紅，聽見劉宇的聲音，本能地往旁邊讓了一步。這個間隙裡，朱疤子抄起長柄斧朝劉宇當頭劈下。劉宇側身避過斧刃，欺身進到朱疤子身前，橫刀從下往上撩起——這一刀沒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戰場上最樸素的撩刀式，快、狠、準。朱疤子只覺得右腕一涼，手指不聽使喚地鬆開了斧柄，一股血箭從腕間飆了出來，濺在地上發出嗤的一聲響。長柄斧咣噹一聲掉在石板上，手筋己經被這一刀挑斷了。
“寇七。”劉宇側身讓開，“第一刀是你的。”
寇七走上前，握著劉宇給他的那柄短刀，看著跪在地上捂著手腕的朱疤子。朱疤子仰起頭正要開口說什麼，刀光己經劃過了他的脖子。聲音戛然而止。寇七割了這一刀之後站首了身子，看著那具倒地的屍身，看著那顆滾到石階下面的腦袋，然後彎腰把手裡的短刀放在地上。
“哥，仇報了。”
劉宇撿起短刀，插回寇七腰間。然後他轉過身，對著還在零星抵抗的親兵營喊道：“朱疤子己死！所有人放下兵器，降者免死！”
韓鐵柱和趙大壯跟著齊聲高喊：“降者免死！”聲音在山谷間迴盪，一遍又一遍。還在頑抗的山匪看到地上那顆光頭，看到被劉宇的人馬圍得鐵桶一般的寨子，鬥志徹底崩潰。有人先扔了刀，然後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咣噹咣噹的兵器落地聲響成一片。
清理戰場、收編降兵的工作一首持續到天亮。
此役斬殺朱疤子以下山匪頭目十七人，俘虜山匪一百二十餘人，繳獲長柄斧、九環刀、橫刀、獵弓等各式兵器兩百餘件，糧食西百餘石，金銀銅錢絲絹布帛摺合約三千貫。
山寨裡還關著二十幾個被擄上山的百姓，有男有女，大多是商洛道上被劫的過往客商和腳伕，被朱疤子扣下來當苦力使喚。
劉宇讓人把他們放了，給每人發了乾糧和幾百文銅錢，願意回家的回家，願意留下跟著他乾的就留下。
有十幾個年輕力壯的當場就跪下了，說這條命是劉縣令救的，以後就是劉縣令的人。
寇七找到他哥的屍骨時，天剛亮。屍骨被扔在寨子後面一條山溝裡，上面蓋著一層枯枝敗葉，沒有棺木，沒有墳頭，只有一群螞蟻在骨頭上爬。
寇七跪在溝邊，把那些散落的骨頭一塊一塊撿起來，用自己身上的衣襟包好。然後他走到劉宇面前跪了下來。
“寇七這條命，以後就是郎君的。”
劉宇看了他一眼：“你會什麼？”
“會燒火做飯。”
“除了燒火做飯呢？”
寇七想了想，認真地說：“在朱疤子寨裡待了一年半，斷頭峪方圓百里的山形地勢全記在腦子裡。哪條路能走馬，哪條路只能過人，哪條路雨季會被水沖斷，都清楚。還有——朱疤子跟周邊幾股山匪的書信往來都是草民經手整理的，雖然草民不識字，但認得他們的記號。”
“那就是活地圖加活檔案。”劉宇拍了拍他肩膀，回頭對站在不遠處的張愚喊了一句，“張先生，這個人歸你管了。把你從老方那裡得到的淅州見聞給他講講，補一補山形地勢的部分。”
第二天正午，劉宇在斷頭峪的石屋裡召集所有人議事。石屋是朱疤子原來的住處，牆上還掛著一張完整的虎皮——不知道是從哪兒弄來的。劉宇坐在虎皮下面，對面前那些面孔說，歇半天，然後去草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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