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江渡口的夕陽燒紅了半邊天。
劉宇勒馬立在高坡上。
南岸草橋關的夯土牆被晚霞鍍上一層暗紅色,牆頭上那幾個持弓鄉勇的影子拉得老長。
關牆下那支隊伍還在——黑底鑲紅邊的旗幟在江風中舒捲,旗上那個“楊”字被夕陽照得清清楚楚。
“黑雲都。”張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宇沒有回頭。他盯著那面旗幟看了很久“莊主,”寇七壓低聲音,“他們動了。”
關牆下的隊伍確實動了。前排的長矛手開始往兩翼散開,中間的弓手向關牆方向壓了十幾步,兩翼的輕騎也調整了位置。這個陣型變化很小,但極其流暢——就像一個人動了動手指那麼自然。
沒有混亂,沒有多餘的號令,甚至連戰馬的嘶鳴都聽不到幾聲。
劉宇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是魏州牙軍出身,見過太多精銳。朱溫的廳子都,李克用的鴉兒軍,朱瑾的雁子都,包括原來的魏博牙軍——那些成建制的牙兵戰力,他比誰都清楚。
“三百人。”張愚策馬上前一步,和劉宇並排而立,“成建制的,不是打散了重組的。”
“你怎麼看出來的?”
“旗號沒亂,什伍之分還在。”張愚伸手指著渡口方向,“你看他們伙伕起灶的位置——三排,每排十灶,間距十步。潰兵不會這麼講究,只有老營伍才會把灶都碼得這麼齊整。”
趙二壯在旁邊撓了撓頭:“張先生,你連人家幾口灶都數清楚了?”
“我眼神還行。”張愚淡淡地說,“他們南岸大營還有西十多匹馬沒牽出來,從馬蹄印的深度看,馱的不是人,是甲。重甲。至少三十領。”
趙二壯倒吸了一口涼氣。
重甲。三十領。這個數字聽起來不大,但意味完全不同。尋常山匪有一兩領繳獲的破甲就了不得了,即便是商州那邊的州府兵,一個折衝府也未必湊得出三十領重甲。
而眼前這支隊伍,輕裝列陣就己經帶出了三十領重甲——那意味著他們的實際裝備量至少是這個數字的兩到三倍。
“莊主,”張愚轉過頭來看著劉宇,目光沉沉,“你知道黑雲都。”
這不是問句。
劉宇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淮南黑雲都,楊行密起家的老底子。當年楊行密以廬州為基,從一股地方武裝一步步擴張成割據淮南的強藩,黑雲都就是他的親衛牙兵。這支隊伍以重甲長矛聞名,最擅長的就是正面硬撼——不管你是什麼精銳,擺開陣勢正面衝撞,黑雲都從來沒慫過。
楊行密死後,黑雲都歸了他兒子楊渥。如今楊渥被張顥、徐溫所殺,淮南變了天,這支黑雲都殘部出現在這裡,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們是從淮南逃出來的。
“楊渥的人。”劉宇緩緩說道,語氣篤定。
張愚點頭:“只能是楊渥的人。淮南那邊的訊息我打聽過,張顥殺楊渥之後,淮南牙兵營裡著實亂了一陣。忠於楊家的舊部被清洗了一大批,死的死散的散,黑雲都作為楊家嫡系首當其衝。有訊息說,一部分黑雲都的殘部在事變當夜就突圍了——大概兩百人出頭。現在看來,他們這一路上又收攏了一些被打散的部眾,湊到了三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