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語氣平和，但內容一點都不客氣。
劉宇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說來聽聽。”
“第一，黑雲都什麼戰力？楊行密起家的牙兵，天下精銳中的精銳。一領重甲上身，長矛一架，正面衝陣，尋常州府兵五倍兵力都未必擋得住。咱們現在手上多少人？加上昨晚收編的山匪降兵，滿打滿算不到西百青壯，戰鬥力靠不住。”
“第二，這些人是誰的兵？楊家三代恩養的黑雲都。楊行密待他們如子，楊渥雖不堪，但對他們也不薄。黑雲都念的是楊家的恩情，敬的是楊家的旗號。人家憑什麼跟你？你拿什麼招攬他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莊主，您自己就是牙軍出身。牙兵什麼做派，您應該比老朽更清楚。”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
劉宇沒有反駁。
他當然知道。牙軍是藩鎮割據的產物，是各路節度使精心打造的核心武力。牙兵吃最好的糧餉，穿最好的甲冑，享受最高的待遇——但相應地，他們也擁有最強的戰鬥力，和最不穩定的忠誠。
牙兵噬主的事在中原大地上一次又一次地上演：魏博牙兵殺主帥如殺雞，徐州銀刀都幾番廢立節度使，就連朱溫的廳子都也曾譁變過。牙兵強則強矣，但那股子驕兵悍將的脾性，就像一把沒有護手的快刀——隨時會割傷握刀的手。
“黑雲都還算好的，”劉宇說，“楊行密在世時治軍極嚴，他們驕橫歸驕橫，但軍紀不算爛。”
“不算爛，不等於不驕橫。”張愚寸步不讓，“您是什麼人？湯陰來的流亡縣令，手裡不到西百人，還剛立足。黑雲都那幫驕兵悍將憑什麼服你管？他們連徐溫、張顥都不服，張顥好歹是淮南左衙指揮使，手握數千牙兵，他們都敢在事變當夜硬碰硬突圍出來。您覺得您比張顥更能鎮住他們？”
劉宇沒說話。
“而且就算他們願意跟您，”張愚繼續加碼，“您拿什麼養他們？黑雲都的餉銀標準是多少您知道嗎？一人一月三貫足錢，米糧另算，逢年過節還得有賞賜。三百黑雲都，一個月光餉銀就是九百貫——咱們現在庫房裡有多少錢？繳獲朱疤子的那點東西摺合三千貫，看著不少，但要是按黑雲都的標準，三個月就見底了。三個月之後呢？”
“可以降一點標準——”
“降不了。”張愚搖頭打斷他，“牙兵之所以是牙兵，就是因為待遇高出其他人一大截。您要是降他們的餉銀，他們第一反應不是體諒您，而是覺得您不尊重他們。牙兵的面子和規矩，有時候比命都大。不信您可以試試——餉銀晚發三天，看他們會不會鬧。”
一陣沉默。
趙大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幾步開外，小心翼翼地問道：“莊主，張先生，你們在說對岸那支兵？”
劉宇點了點頭。
趙大壯撓著後腦勺，憨聲憨氣地說：“我剛才在碼頭上看了半天了，那幫人的陣型真齊整，一看就是硬茬子。不過——”他頓了頓，“再硬的茬子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飯睡覺拉屎。莊主要是想收他們，總有辦法的吧？”
“大壯，你不懂。”張愚嘆口氣。
“我是不懂。”趙大壯老實承認，“但我知道莊主想做什麼事，肯定有他的道理。”
張愚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又轉向劉宇：“我知道您在想什麼——商州那邊局勢不明。這個時候如果能收編一支精銳，咱們在淅州就能站得更穩。但問題是，黑雲都這支精銳，它太精銳了。”
“太精銳也是問題？”
“太精銳就是問題。”張愚加重了語氣，“就好比您本來騎著一匹駑馬，雖然跑不快，但聽話，您讓它往東它不往西。現在忽然來了一匹千里馬，跑得快，性子烈，您要是騎術夠好，它能讓您日行千里——但您要是騎術不夠好，它一腳就能把您掀下來。咱們現在就是那個騎術不夠好的騎手。”
“張先生，”劉宇沒有回頭，“你說得都對。黑雲都戰力太強，咱們吃不下；黑雲都心念楊氏，咱們招攬不了；黑雲都驕兵悍將，咱們鎮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