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說：“這才是人精啊。一箭射出去，省了多少工錢。”
張愚笑著搖頭：“你這個人，什麼事到了你嘴裡都變味。”
劉宇說：“先生啊，你總是把人心想的太好了。”
再說汴梁。朱溫這一年辦了件大事，頒行《梁律令格式》。所謂“律令格式”，就是法典、法令、規章、細則的全套法律體系。朱溫沒讀過多少書，但他有個愛好——別人打完了仗喜歡喝酒看歌舞，他打完了仗喜歡叫人給他講歷朝歷代的典章制度。
這愛好在五代十國那幫大老粗裡，算得上是一朵奇葩。朱溫年輕時是個潑皮無賴，跟著黃巢造反，後來又投降唐朝，一步步爬上來。他這輩子最討厭別人說他沒文化，所以但凡有點空，就讓人給他讀書。什麼《左傳》《史記》《漢書》，他都聽過。聽完了還要跟人討論，常常把那些飽讀詩書的文臣問得答不上來。
他聽人說法令不明則民不安，民不安則盜賊生，於是就讓朝中的文臣們主持編修大梁的法典。這部《梁律令格式》修出來後，滿朝文武一致好評，說這法典體例嚴密，刪繁就簡，比唐律還要實用。
朱溫看了很高興，讓人抄了正本供奉在太廟裡。不過據說他老人家自己只翻了一頁，看到上面寫著“盜官糧者斬”幾個字時點了點頭，說這一條好。
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往下看。朱溫說：“我看不看有什麼關係？只要老百姓知道有法就行。他們知道有法了，就不敢亂來。他們不亂來，我看不看還有什麼關係呢？”
這個邏輯，你仔細想想，倒也無懈可擊。
也是這一年，朱溫忽然對馬殷動了心思。馬殷在湖南一帶經營得風生水起，收編了雷彥威舊部，又把武安軍的各州收拾得服服帖帖。
湖南那地方雖然偏，但馬殷這人會經營，把長沙城搞得有聲有色。他手下的兵馬也不少，雖然夠不著中原，但足以在南方攪起浪花。
朱溫心想，與其等馬殷坐大了再來打，不如先給他個虛銜，把他套在大梁這棵樹下。於是下詔加封馬殷為“天策上將軍”。
這個稱號可了不得，“天策”二字之前只有李世民用過。李世民是什麼人？唐太宗，千古明君，當年被封天策上將的時候，正是他功高蓋世的時候。朱溫拿這兩個字賞給馬殷，什麼意思？
東南那邊還有一件大事——王審知受封閩王。王審知這人在閩地經營多年，待人寬厚，輕徭薄賦，名聲相當不錯。
朱溫給王審知封王，表面上是承認他在福建的地位，骨子裡還是想結交南海邊疆，避免多一個對手。
王審知接詔後，在福州城裡放了三日燈綵，滿城百姓爭相觀看，據說還有從泉州專門趕來一睹閩王風采的商人。
王審知在城樓上向百姓拱手，笑得一臉和氣，像個開明的太平宰相。臺下有人小聲說：“這閩王看著真隨和，比咱縣太爺還像縣太爺。”
這話傳到王審知耳朵裡，他樂了，說：“我本來就是縣太爺嘛。福州最大的縣太爺。”
他身邊的人提醒他，說大王如今封了王，應該自稱“孤”或者“本王”。王審知擺擺手，說：“什麼孤不孤的，我這個人不愛那些虛的。老百姓覺得我好，我才是真的好。”
這話聽起來像在作秀，但王審知在福建的口碑確實不錯。他不折騰百姓，不胡亂加稅，還鼓勵經商、興修水利。在那個動輒兵荒馬亂的年月裡，福建在王家手裡，竟然過出了幾分太平日子的味道。
潞州之戰打打停停，停停打打，城池幾經易手。潞州城外的百姓練就了一樣本事——看見軍隊過境，不用問旗號就能從馬蹄聲判斷出是梁軍還是晉軍。
於是潞州有一句童謠流傳開來：“鐵蹄過，倉裡空；悶蹄來，柴門開。”意思是梁軍來了搶糧食，晉軍來了搶柴火。橫豎都是遭殃。
潞州城裡的守將換了一茬又一茬。有時候是晉軍打進來，守了沒幾天又被梁軍打出去；有時候是梁軍剛把旗子插上城頭，晉軍的騎兵又到了。城頭上的旗子換得比姑娘換衣服還勤快。
潞州的百姓己經到了一個新的境界：管你誰來，現在逃也不逃了，隨便吧，毀滅吧，死就死了吧。
李存勖聽到這事後，專門下令，晉軍過境不得踐踏農田，違者斬。這個命令據說讓潞州的老農感激了好一陣子。可後來梁軍聽說了，也釋出了一個類似的命令。兩邊都在標榜自己秋毫無犯，可潞州的糧食還是越來越少。
因為地裡的收成就那麼多，你不搶，我不搶，總有人搶。
而就在這一片亂局中，淅州彷彿是一個被天地遺忘的角落。丹江仍在不緊不慢地流著，馬蹬城頭的旗子有時連風都不來吹一下。
從城頭望出去，山水間阡陌交通，炊煙裊裊，偶爾有幾騎快馬從官道上飛馳而過，帶回些北方或西方的訊息。那些訊息像雪花一樣落在案頭，被張愚一頁頁整理好，有的批註了數語，有的首接歸入“時局紀要”的冊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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