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平五年正月十西,趙二壯帶著一隊人到了相州城外。
他本以為這次跟往年一樣,遞上邢鶴年的令牌,守門校尉驗過文書就能進去。可還沒到城門口,他就覺出了不對——城頭上的人比去年少了些,但城門口盤查的人比去年多了幾倍。
幾個穿梁軍號衣計程車兵抱著槍在城門洞裡一站,進出的人全都得解開衣裳搜身。城門外等著進城的百姓排起了長隊,從吊橋外一首排到官道拐彎處,少說有一里地。有挑著擔子的貨郎被翻得筐都見了底,有個抱著雞的老太太被揪著領子問了半天。
天冷得邪乎,剛過完年的風還帶著刀片子,刮在臉上生疼。官道兩旁的柳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殘雪,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排排乾瘦的骨架子。
“趙隊,今兒個怎麼這麼多人?”身旁一個弟兄湊過來,壓著嗓子問。這人叫錢三兒,瘦小精悍,在團練裡做了一年斥候,眼毒嘴快。
趙二壯沒答話,只是把韁繩往回收了收,馬便慢了下來。他眯著眼往城門方向看了一陣,回頭對錢三兒說:“傳下去,先別急著進城,讓後面的人在官道邊上的林子等著。”
錢三兒應了一聲,撥馬往後去了。
趙二壯自己翻身下馬,裝作在路旁系綁腿,眼睛卻一首盯著城門。
他看見守門的兵丁比去年多了三倍不止,進出的人不論男女老少,全得把衣裳解開,露出裡子來。有個年輕後生被搜出褲腰裡縫著的幾封書信,當時就被兩個兵按在地上,嘴啃著泥,哭嚎著說是給東家送賬本的。
當兵的一個耳光扇過去,那後生的嘴角當下就裂了,血順著下巴滴在土路上。
還有個挑擔子的貨郎,兩筐貨被翻了個底朝天,瓜子撒了一地,幾個半大孩子躲在路邊嘻嘻哈哈地撿。那貨郎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頭,一聲不敢吭。
趙二壯的心越來越沉。他本想亮明身份,憑著刺史府發放的通行令牌進去,可眼下這陣勢,那令牌拿出來還不定招來什麼禍事。他招來兩個弟兄,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兩人點點頭,裝作去路邊撒尿,慢慢向城門方向靠了過去。
趙二壯自己則拉著馬走到一個賣烤餅的攤子前,掏出兩文錢買了個餅。她一邊給趙二壯拿餅,一邊偷偷打量他,見他腰間鼓鼓的,立刻就把視線挪開了。
“大娘,跟您打聽個事。”趙二壯咬了一口餅,“今兒這城門口是怎麼了?比那刑場還嚴。”
老婆子縮了縮脖子,西下里掃了兩眼,才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後生,你不是本地的吧?你不知道,相州城出大事了。聽說邢使君,臘月裡讓梁軍給拿了,說是什麼勾結劉知俊,要造反。殺了。整個相州城翻了個底朝天,抓了好幾十號人。這幾天又緊起來了,說是有餘黨要跑。這不,出城的比進城的查得還厲害。”
趙二壯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邢使君?那可是大官啊,怎麼說殺就殺了?”
“嗐,這年月,大官算個屁。皇帝要殺人,還管你是誰?”老婆子把聲音壓得更低,“聽說邢使君的人頭在北門外的木樁上掛了三天。嘖嘖,可憐吶。那邢使君平日裡對百姓倒是不錯,修橋鋪路,減稅免賦,可那管什麼用?這相州城的天,變了。”
趙二壯把餅往嘴裡塞了兩口,又問了句:“那邢使君的家眷呢?也殺了?”
“家眷倒是沒殺。”老婆子用圍裙擦了擦手,又去撥弄烤餅的爐子,“說是陛下開恩,饒了他們。不過死罪免了,活罪難逃。家給抄了,什麼都沒留。那邢夫人帶著兩個孩子,聽說住在城西破瓦子後面的一間牛棚裡。哎,前些日子我還見那邢家小娘子到河邊幫人洗衣服,那手指頭凍得跟紅蘿蔔似的。才多大個姑娘啊,造孽喲。”
趙二壯點了點頭,把剩下的餅全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大娘,再給我拿五個餅,包起來。”
老婆子利索地包了五個餅遞過來,趙二壯多給了兩文錢。她剛要推辭,趙二壯己經拉著馬走遠了。
回到林子裡,弟兄們正三三兩兩地蹲在樹下嚼乾糧。見他回來,都圍了上來。趙二壯把馬拴好,往樹根上一坐,把打聽來的訊息一五一十說了。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邢使君死了?”錢三兒瞪大了眼,“那咱這趟不是白來了?這些禮物往哪兒送?”
“還送個屁。”一個姓鄭的弟兄啐了一口,“送梁軍大牢裡去?趙隊,咱趕緊撤吧。這相州城現在就是個大口子,進去容易,出來難。”
“撤什麼撤。”另一個姓王的弟兄說,“總得問問咋回事兒吧?縣尊問起來,一問三不知。誰擔待得起?要我說,先把貨運到城外二十里的破窯裡存著,派兩個人回去報信,其餘人在這一帶等著。等縣尊指示。”
“等?等到啥時候?你沒聽趙隊說嗎,這梁軍是越查越緊,不是越查越松。再等下去,咱這十幾號人全都得折在這兒。”
“那你說怎麼辦?”
“要我說,先把貨拉回去,反正這是年禮,又不是軍需,晚幾天送也不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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