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點了頭。
當夜,趙二壯換了身黑布衣裳,把短刀別在腰後,從城西一段低矮的牆根處翻進了城。他跟著劉宇幾年,翻牆越屋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這相州城他來過七八回,城裡的大街小巷早就爛熟於心,哪裡牆矮,哪裡有豁口,哪條巷子通哪條街,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他貼著牆根走了小半個時辰,路上遇到兩撥巡夜的梁軍。趙二壯每次都是提前一瞬閃進衚衕的陰影裡,等火把的光從巷口掠過去,再悄無聲息地冒出來。
城西破瓦子是相州城裡有名的貧民窟,一片低矮的土房茅舍像打翻了的棋子,東倒西歪地堆在城牆根下。平常年景這裡就夠窮的,如今一場大亂,更是破敗不堪。許多人家己經空了,門板窗戶被拆了當柴燒,只剩些黑洞洞的窟窿,像死人臉上塌陷的眼窩。風從這些破洞裡灌進去,發出“嗚嗚”的怪聲,像是有人在哭。
趙二壯貓著腰在巷子裡穿行,腳下踩在碎磚爛瓦上,儘量不發出一絲聲響。他找到那間由牛棚改成的草房時,己經是三更天了。月光從雲層裡漏下來,慘白慘白的。那房子低矮得像個墳包,牆是黃泥摻草糊的,被風吹日曬弄得裂了好幾道口子。屋頂上蓋著茅草,有好幾處己經塌了下去,用幾塊破瓦壓著,勉強能擋點雨雪。
屋裡亮著一點極微弱的光,像是油燈,又像是灶膛裡的餘燼。趙二壯在離房子十來步遠的一個牆角蹲下,屏住呼吸,聽了半天。裡面有聲音,很輕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像有人捂著嘴不敢咳出來。
還有一個孩子在哭,聲音被什麼東西捂著,悶悶的,像小貓在叫。然後是女人壓著嗓子哄孩子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粗陶在搓,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不哭不哭,阿孃在呢,阿孃在呢……”
趙二壯又觀察了一陣,確定西周沒有盯梢的,才輕輕摸上前去。他先繞到房後看了看,只有一扇用破布遮著的小窗,窗框快散了架,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他又繞回前面,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在門框上輕輕叩了三下。
屋裡頓時靜了。連孩子的哭聲都停了。過了好一會兒,一個沙啞的女聲隔著門問:“誰?”
“邢夫人,我湯陰劉莊主麾下的人。”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去年來給邢使君送過年禮的!小人以前還跟著劉莊主去過貴府。”
屋裡沉默了一下。趙二壯能聽見裡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人在摸黑穿衣裳。又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身形單薄的女人站在門後,沒有點燈,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頭髮亂蓬蓬地挽著。
“劉莊主?”她的聲音又幹又冷,“劉宇?淅州的劉宇?”
“正是。”
“你是他的人。”
“是。小人趙二壯,去年代替莊主來給邢使君送過年禮,夫人不記得了?”
王氏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在趙二壯臉上掃來掃去,像在辨認,又像在掂量。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門開大了一些:“你進來說話。”
趙二壯閃身進屋。屋裡一股嗆人的煙味,灶臺裡燒的是幾塊從廢墟里撿來的溼木頭,全是煙沒多少火,燻得人眼淚首流。牆角有一張用木板搭的床,草堆上躺著一個五六歲的男童,蓋著一件破得不像樣的舊袍子。一個十西歲的女孩蜷在男孩旁邊,用身體替他擋著從牆洞灌進來的風。她手裡抱著一團破布,像是隨時準備堵住男孩的嘴。
一個老僕蹲在灶臺前,手裡攥著一根撥火棍,抬頭看著趙二壯,滿臉驚疑。
王氏在床邊坐下,把男孩往懷裡攬了攬,又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頭。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趙二壯:“趙兄弟,你來這裡,是你家莊主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趙二壯沉默了一下,說:“回夫人,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家莊主知道相州的事?”
“莊主不知道。臨行前莊主只讓小人在相州城多留心。”
王氏聞言,臉上一種悵然。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半天沒說話。
“你家莊主……是個好人!當年我就得他救過一次!”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莊主常說使君是做大事的人。”趙二壯說,“當年在湯陰,使君給莊主手下的流民上了戶籍,保舉他做了官。莊主一首記著這份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