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相州到湯陰，再從湯陰繞道伏牛山，最後沿著丹江邊的新修官道進入淅州地界。這一路，趙二壯幾乎沒怎麼合過眼。白日里他騎在馬上前後巡視，夜裡他就睡在車邊的草堆裡，衣裳從來不脫，刀從不離手。
路上遇到兩撥盤查的鄉勇。第一次是在湯陰以北的一個小鎮外，幾個鄉勇攔在路上，要查路引。趙二壯遞過去幾份蓋著縣衙大印的紙片，又塞了兩塊碎銀子。
那幾個鄉勇互相使了個眼色，揮揮手就放了行。
第二次是在伏牛山腳下的一個隘口，幾個兵丁比鄉勇兇得多，把車上的人挨個看了個遍。王氏用鍋底灰把臉塗得漆黑，又往嘴裡塞了塊佈讓腮幫子鼓起來，扮成個生了怪病的農婦。那幫兵丁厭惡地揮揮手，讓他們趕緊滾。
到了第十九天的傍晚，當那面繡著“淅”字的旗子出現在官道盡頭的城樓上時，趙二壯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快散架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白霧在黃昏的風裡飄出老遠，像一聲嘆息。
錢三兒從後面趕上來，和他並馬而行：“趙隊，到了。”
“到了。”趙二壯說。
“這一路，真他孃的。”
“嗯。”
“趙隊，你說莊主會怎麼安排邢家人？”
“不知道。”趙二壯說，“但莊主不會虧待他們。”
他想起了劉宇說過的話。劉宇喝多了酒，跟幾個老兄弟說：“我劉宇不是什麼好人，我這輩子幹的事，有七成是為了自己活命，兩成是為了身邊這些人活命，剩下的一成——可能也就是一時的惻隱之心。可就是這一成的惻隱之心，讓我覺得自己還像個人。”
趙二壯當時沒聽懂，可這十九天裡，他好像有點懂了。
劉宇得到訊息是在二月初二的傍晚。
他正在縣衙的偏廳裡跟張愚看新修的官道圖。幾支蠟燭把廳裡照得通亮，那官道圖攤在桌上，從淅州一首畫到南陽，再從南陽畫到鄧州，紅線黑字，密密麻麻的全是標記。劉宇手裡捏著一根炭筆，正在圖上的某個位置輕輕點了點，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這段路，開春前能修完不？”他問張愚。
“只要不下凍雨，一個月夠了。”張愚說，“就是石料還差一些，得從丹江上游再運。”
“石料的事，讓老馬去辦。”
“嗯。還有，從馬蹬到白崖關這一段，有兩座橋要加固。我去看過了，橋墩下的石頭鬆了，頂多再撐一個雨季。若不修，到了秋天必垮。”
“修。不省錢。”劉宇把炭筆往桌上一拍，“還有什麼。”
張愚剛要開口，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急促而沉重。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趙二壯滿頭灰塵地闖進來
“莊主，出事了。”他站在門檻處，手扶著門框，喘了好一會兒才說，“相州……邢鶴年死了。”
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什麼時候的事？什麼原因？”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那天。”趙二壯走進來，單膝跪在地上，“梁軍說邢鶴年勾結劉知俊，謀逆。”
“說下去。”
趙二壯把相州的情形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最後他抬起頭，看著劉宇：“莊主，我知道這是擅自行動。可當時那情形，我若不把他們帶回來，那一家子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你要罰就罰我，砍頭我也認了。”
劉宇從椅子上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趙二壯麵前。他伸手拍了拍這個漢子寬厚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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