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馬蹬城下了一場凍雨。
這雨從後半夜開始下，到天亮時不但沒停，反而越下越稠。
雨絲落地便凍，路面上結了一層薄冰，腳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院牆上的瓦片被凍得發亮，像塗了一層釉。
劉宇撐著一把油紙傘，一個人走到城南那處小宅院前。
這宅院不大，青磚灰瓦，門臉也窄，以前是一個退了休的縣吏住的。劉宇剛來淅州時，手頭緊，用它當了安置來投親友的客房。後來馬有祿又讓人收拾了一遍，種了些臘梅在院子裡。
劉宇敲了敲門。開門的是邢安。老人見了他，愣了一下，隨即“撲通”一聲就跪下去了。劉宇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胳膊，硬是把他拉了起來。
“你莫要這樣。”劉宇說。
邢安老淚縱橫，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莊主大恩……大恩大德……老奴下輩子做牛做馬……”
“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劉宇把他按在椅子上，“你帶我去見見夫人。”
他穿過小院，走到正屋門口。門半掩著，從裡面飄出一股淡淡的薑湯味。劉宇在門口站了站，伸手把傘收了，靠在門框上，又跺了跺腳，把鞋上的冰碴子跺掉，才抬手叩了叩門。
劉宇推門進去。屋裡燒著一個炭盆，火不大，但足夠暖。王氏坐在床邊，正在給邢念喂薑湯。那孩子半靠在母親懷裡，小臉雖然還是瘦，但比路上好了許多，眼睛有了些神采。
邢婉坐在炭盆邊的一張矮凳上，手裡拿著一塊烤芋頭。
見劉宇進來，王氏放下碗，站起身要行禮。劉宇擺擺手：“嫂夫人不必多禮。坐，坐。”
王氏還是福了半禮，才重新坐下。
“莊主，妾身這一聲謝，是遲早要說的。趙郎君把我們從那鬼地方帶出來，莊主收留我們這份恩情，我們娘仨記一輩子。”
“嫂夫人千萬別這麼說。”劉宇在對面的一張方凳上坐下，把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很放鬆，“邢使君當年幫過我。我做的這些，不及他萬分之一。”
王氏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莊主，在相州那晚，我跟趙郎君說過。今日當著你的面，我再說一遍。我夫君在時從來沒有想到收留我們的會是你。所以，莊主大可不必......”
劉宇笑了笑：“嫂夫人不用說我也知道。邢使君是做大事的人，他的眼睛要往上看，不會往下看。我劉宇不過是個泥腿子出身的縣令，也正常。”
王氏搖了搖頭：“不，莊主誤會了。我的意思是——我夫君沒跟我提過你，這是我夫君的不是。他這個人，心裡太多算計。你這樣的實誠人，他反而看不見。”
劉宇愣了一下，穿越過來好幾年了，第一次有人說他實誠！
“使君沒有不是。”劉宇說，“他能保舉我做官，這恩情己經夠了。”
王氏嘆了口氣，把臉轉向窗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說：“莊主，你收留我們，是要擔風險的。”
“夫人莫要想太多，安心住著就是。”
王氏看著他的背影，眼中湧出些淚光。她低下頭，對邢念說：“念兒，叫劉叔叔。”
那孩子怯怯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叫啊。”王氏輕聲催他。
“劉……劉叔叔。”那孩子的聲音又細又小，像從門縫裡擠進來的一絲風。
劉宇走到床邊，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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