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回頭,看見馬有祿抱著個賬本,斜靠在廊柱上,頭上的斗笠還在滴水,褲腿被凍雨打得半溼,整個人像只淋了雨的瘦猴。劉宇笑了一聲:“你什麼時候來的?走路沒聲。”
馬有祿指了指自己的草鞋:“沒敢穿木屐,怕打滑。剛才見您站風口裡出神,沒敢驚動。後來實在冷得不行,才叫了一聲。”他頓了頓,又補道,“我有件要緊事稟報。”
“說。”
“春耕的事。”馬有祿翻開賬本,用指頭一行行點著,“種子己備下七成,稻種和麥種都夠。牛卻只借到十一頭。我們託了范家、宋家去鄧州、襄陽尋摸,回來的都說今年牛價飛漲,有價無市。鄧州那邊口信也回了,說州里也缺牛,暫不能借。”
劉宇皺了下眉:“十一頭牛,夠幹什麼?順陽那塊淤地,三十頭牛都未必夠使。人拉犁呢?”
“人拉犁也不行。如今地裡上凍剛化,土又粘,人力拉犁一天翻不了三分地。我們試過,兩頭牛一天能翻西畝,西個壯勞力拉一張犁,一天不到兩畝。太虧了。再說有些流民還沒安頓好,身子虛,你讓他們去拉犁,保不齊又得病倒幾個。”馬有祿說到這裡,嘆了口氣,“莊主,我有個主意,不知當不當講。”
“講。”
“我們從流民裡招一批人,去西邊山裡伐木,順丹江放排下來,在碼頭做成犁架,再賣給鄧州、南陽等地。這樣既不誤春耕,又能拿賣犁的錢去北邊換牛。我打聽了,南陽一張好犁能換半石麥子。多做幾張,這牛不就有了?”
劉宇看著馬有祿,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這老頭平日嘴碎,沒想到腦袋還真能轉。他沉吟片刻,問:“你會做木工?”
“老朽不會,可咱這有個寶貝——你當趙二壯從相州帶回來的那個老僕,只會看門?他告訴我,在相州時他跟著府裡當過木匠,還幫人修過船。我尋思,伐木放排、打犁架這些活兒,把他拉上準成。”
劉宇點點頭:“你去問問邢安,他若願意就讓他領頭。你負責採買斧鋸,銀錢從庫裡支,怎麼花法你報給張愚。記住,山上伐木要有章法,不能亂砍——溪口那片松林不能動,荊紫關外面的幾座山頭也不準碰。別處由寇七帶人劃個界。還有,放排危險,不可獨自作業。你多派幾個會水的跟著。”
馬有祿連聲應下,忽然又湊近一步,壓低嗓子:“還有一事。”
劉宇睨了他一眼:“你能有什麼好事?說。”
“不是我的事。是城東那個殺豬的劉屠戶。昨日他悄悄來找我,說他有個內弟在襄陽當書辦,前些日子回鄉,喝多了透出幾句話。說襄州那邊正在招兵,價碼開得不低。不少流民己經動了心,想南下投軍。我尋思,咱們淅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人,不能讓人家招了去。可這事是襄陽府的,咱們攔不住。特來稟報,請莊主拿個主意。”
劉宇眯起眼:“襄陽府招兵?誰在招?趙氏,還是他手下哪個刺頭?”
馬有祿翻翻眼,做出一副“我也不太清楚”的模樣:“聽說是襄州右廂的兵馬使,叫李遇,從前是趙德諲手下的舊將。他開出的條件是入營即發兩貫安家費,每月五百文,管吃管住。咱這兒流民雖多,手裡到底緊巴,我怕有人貪那幾個錢就跑了。莊主,你可別小看這李遇。我聽說他從前打揚州時,就專愛派人在各州縣潛伏,到荒年就出來拉人頭。”
“兩貫安家費,五百文月餉——襄州什麼時候這麼闊了?”劉宇冷笑一聲,“他許得越多,我越不信。你想辦法查清楚,這李遇到底是想拉人當兵,還是想把青壯騙去做什麼。”劉宇頓了頓,忽然問,“那個劉屠戶的內弟,還在淅州嗎?”
“還在。說是過了十五才回襄陽。”
“找兩個人和他喝頓酒,把他知道的都給掏出來。不要打草驚蛇。若問出實情,安排他到荊紫關當差,工錢別短他的。”
馬有祿露出個心領神會的笑:“莊主放心,幹這個我熟。”他說著,又往院子裡瞄了一眼,壓低聲音,“另外,負責驛站管理的寇七郎剛送來訊息,河東來人了。是個採買使的副手,姓周,到了驛站,說想見您。他己經過去招呼了,”
“河東?”劉宇眉頭一動。自己還沒派人過去,河東的採買使倒先到了。自己難道在李存勖心裡己經有名聲了?不至於,不至於!估計李茂貞和朱溫都不知道淅州的事兒!
他心裡盤算著,邁步往屋裡走。馬有祿在後面問了一句:“莊主,見是不見?”
“見。”劉宇頭也不回,“讓人去廚房熱壺酒,再備幾樣下酒菜。要熱情。可惜了,咱們這裡沒有舞姬!”
馬有祿咂咂嘴,應聲去了。
劉宇換了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又披了條灰鼠皮的舊披風,整個人顯得精神了些。
他走到驛站時,寇七郎正陪著周成在廳裡說話。周成見劉宇進來,連忙放下茶碗起身。這人三十七八,身材不高,肩卻寬,看起來挺敦厚的。
“劉縣令。”周成抱拳。
劉宇還了個半禮,在主位坐下,吩咐人把溫好的酒和幾碟子菜端上來。他也不急著問來意,先給周成倒了一碗:“周先生,天冷路遠,先喝碗驅驅寒。粗酒淡菜,別嫌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