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兒也不惱,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布袋,又從布袋裡掏出一把竹籤,往桌上一攤。那竹籤磨得油光發亮,籤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劉宇瞄了一眼,認得幾個,大約是《易》卦的爻辭。老頭兒道:“縣君若不信,老夫可以起一卦。準了,你給幾個錢,老夫吃頓飽飯。不準,老夫當場把這攤子上的饊子全吞了。”
旁邊炸饊子的小夥子聽了,樂了:“喲,老丈,你說的啊!我這一鍋饊子可不少,你要輸了得撐死。”
老頭兒嘿嘿一笑,並不多言,只用那雙綠眼睛看著劉宇。
劉宇來了興致。
他原本就是個對旁門左道、奇人異術頗感興趣的人,早年在軍營裡,就常聽人講些什麼怪力亂神的故事。後來也遇過幾個裝神弄鬼的術士,但大多都是騙吃騙喝的江湖混子,幾個問題一問就露餡。
眼前這老頭兒雖然邋遢,但那雙眼睛著實不凡,加上方才無聲無息坐到自己身邊的那一下,劉宇心裡己經多了幾分鄭重。
“行,老丈,你起吧。”
老頭兒不慌不忙地收起竹籤,又從懷裡摸出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往掌心一合,雙手扣住,閉目凝神。劉宇注意到,這老頭的指甲修得極整潔,跟他一身髒衣服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片刻後,老頭將銅錢拋在桌面上,叮叮幾聲脆響。
劉宇伸長脖子一看,三枚銅錢分佈散亂,兩枚字面朝上,一枚背朝上,在桌面上微微打轉,好一會兒才停穩。
老頭兒盯著銅錢看了足有二十息,又抬頭看了看天,再低頭看了看銅錢,然後才慢慢收回目光,捋了捋髒兮兮的鬍子,緩緩開口:
“縣君所問之事,與水有關。”
劉宇的心猛跳了一下。
但他臉上不動聲色,只“哦”了一聲,道:“老丈這卦怎麼講?”
老頭兒用一根枯瘦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一枚銅錢,又將其輕輕翻了個面,聲音不疾不徐:“澤水困,二爻動,變為澤地萃。縣君,你眼下所謀之事,像是一池好水,看著清冽,實則底下有暗流。”
劉宇問:“什麼意思?”
老頭兒把三枚銅錢重新排列了一下,推到他面前:“困者,窮也,乏也。你手上是不是缺一樣東西?這樣東西關乎日用,人人離不得。你打算從別處弄來,轉手再賣出去,圖個厚利。”
劉宇眼皮一跳,沒吱聲。
老頭兒繼續說:“二爻動,爻辭曰:‘困於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享祀。徵兇,無咎。’此爻本是說,人困於酒食奉養,貴人將臨,宜靜不宜動。可你的心思,恰恰是反著來的。你想動,想遠行求取。這就犯了‘徵兇’之兆。”
劉宇心中有些不悅,但更多的是震驚。他沉吟片刻,不再兜圈子,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老丈,實不相瞞,我正琢磨著從外頭弄鹽。南陽本地不產鹽,我想去汝州葉縣一帶找找門路,弄到鹽再賣出去。你幫我看看,這條路走得通走不通?”
老頭兒聽了,沒有立即回答,反而用一種極古怪的眼神看著劉宇,就像在看一個矇在鼓裡的傻子。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清朗爽利,把他那老態龍鍾的外表衝得乾乾淨淨。旁邊幾個食客被笑得莫名其妙,紛紛扭頭張望。劉宇也被笑得有些發毛,不知是自己說錯了什麼。
“縣君啊縣君,”老頭兒笑夠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子一般扎進劉宇耳朵裡,“你要賣鹽給誰?”
劉宇猶豫了一下,含糊道:“北邊有個大主顧。”
“北邊?”老頭兒反問,那綠眼睛像兩柄冷刀,“哪個北邊?是晉陽的李存勖吧?”
劉宇臉色驟變。附近幾張桌子上的食客都在各吃各的,沒人注意這邊。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警惕:“老丈,慎言。那是晉王。”
“老夫行將就木之人,怕什麼晉王趙王?”老頭兒渾不在意地擺擺手,隨即斂了笑容,正色道,“縣君,你被李存勖那小兒給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