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眉頭緊鎖，沒接話。
“我且問你，你打算去哪裡弄鹽？”
“汝州葉縣。我聽說那地方有鹽井，能熬鹽。不過我還沒派人去打聽，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葉縣在朱溫治下，要去那裡弄鹽，得費不少手腳。我原本想，若這條路走不通，就派人去荊南或者蜀中看看。總之，得弄到鹽。”
老頭兒聽完，又笑了，但這次笑得意味深長。他拈起案上一根筷子，在桌面上虛虛畫了一條線，從淅州的位置一首畫到西北方，又畫到正北方，最後在偏西的位置畫了個圈。劉宇低頭看去，見那筷子在桌縫間遊走，像在畫一幅地圖。
“縣君，你可知河東在哪兒？”
劉宇一怔。這不是廢話嗎？
“晉陽在北邊，黃河以北。”
“那河東一帶，可產鹽？”
劉宇張了張嘴，想說“不產”，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還真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河東是個大地方，州郡眾多，有沒有鹽，他確實不清楚。周成說河東缺鹽，他便信了。可這會兒被老頭兒一問，他心裡忽然發起虛來。
“我……不曾在河東呆過，不敢妄斷。”劉宇老老實實道。
老頭兒捋了捋髒鬍子，慢悠悠地說：“河東不只有鹽，而且有大鹽井。蒲州解池，安邑鹽池，就在晉陽城正南不過西百多里的地方。那解池，東西五十里，南北三十里，池水一到夏秋兩季便自然結晶成鹽，撈起來就是白花花的鹽粒，不用煮、不用熬。自古以來，三晉之地的鹽大多出自那裡。這還不算朔方一帶的青鹽、白鹽。李存勖坐擁解池之利，他缺鹽？他是天下的產鹽大戶！”
劉宇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響，像被人一棍子敲在後腦勺上。他呆呆地看著老頭兒，嘴唇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河東有鹽。
這些地名他並不陌生。三國時，關羽關雲長不就是解州人嗎？小時候聽老人講故事，說關雲長早年販棗為生，後來發跡的地方就在解州一帶。那些地名，他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可他從來沒把“解池”和“河東產鹽”這兩件事連在一起。周成說“河東苦寒，不產鹽”，他就當了真，還覺得順理成章——北地嘛，苦寒之地，不產鹽也正常。
他上當上得死死的。
“周成說，河東缺鹽。”劉宇的聲音有些乾澀。
“周成是李存勖的人。他嘴裡的話，能信嗎？”老頭兒反問，隨即又放緩語氣，“當然，也不全是假話。河東是產鹽，可也不是家家戶戶都吃得起。鹽價高是實情，但不是因為缺鹽，是因為產出的鹽大半被官府和軍隊壟斷了，用來換糧換鐵換馬。再者，解池的鹽運到晉陽，確實要過一些關卡，但那是他們自己的事。你以為什麼人都能買到官鹽？笑話。”
劉宇不說話了。他攥著筷子，指節發白，腦子裡像有幾十匹野馬在狂奔，把之前的想法全踏了個稀爛。
老頭兒見狀，又補了一句：“縣君，我再問你。你打算從葉縣弄鹽，是不是覺得葉縣離淅州近，好下手？”
“是。”
“你打算怎麼把鹽運回來？走陸路還是水路？”
“水路。澧河能通蔡州、潁州。我準備先派人探一探。”
“若是梁軍擋道呢？高季興手下那千把人，是吃素的？你從他眼皮子底下買鹽、運鹽，他查不出來？一旦查出來，朱溫知道你劉六郎往河東倒賣食鹽，你猜他會怎麼辦？”
“你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冒著天大的風險去葉縣弄鹽，然後再轉手賣給一個根本不缺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