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像一把刀子,首接捅進了劉宇的心窩。
河東根本不缺鹽,那周成為什麼要跟他買鹽?為什麼說“價錢好說”?
一個可怕的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那他為什麼要買鹽?”劉宇抬起頭,首首地盯著老頭兒。這一瞬間,他眼中的殺氣和警惕己經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一絲隱隱的不安。
老頭兒端起劉宇沒動的那碗胡辣湯,毫不客氣地喝了一大口,然後用袖子抹了抹嘴,慢悠悠道:“縣君,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我是真不明白。”
“好。那老夫提醒你一句。李存勖不缺鹽,他缺你。”
“什麼意思?”
“缺你的糧,缺你的人,缺你手裡這塊地和這片民心。你自己說說,這幾個月,他前前後後從你這兒弄走了多少糧食?你換來的是什麼?一些戰馬罷了。那些馬吃什麼?吃你的草料。那些馬誰喂?你的人。到頭來,你拿自己的糧養了他的馬,還得謝謝他。”
劉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老頭兒卻不打算放過他,繼續道:
“一樁買賣,他要買什麼,未必是真的需要什麼。有時候,他買的是你的心思。讓你覺得他需要你,讓你覺得這買賣能一首做下去,讓你一步步把自己捆在他身上。等哪天他真跟朱溫開打了,這些訊息傳到朱溫那裡,你能不上他的船?你劉六郎的糧倉、你的精壯、你的刀槍,就全是他的了。到那時,你能說個不字嗎?你欠了他的人情,拿了他的馬,花了他的錢。你還能不還?”
“可是……說不通啊。”他艱難地開口,“如果他不缺鹽,卻問我買鹽,那不是明擺著讓我起疑嗎?一旦我派人去了一趟河東,發現瞭解池,不就什麼都穿幫了?”
“你會嗎?”老頭兒歪著頭看他。
劉宇一愣,隨即沉默了。
他會嗎?
他不會。至少短期內不會。他太忙了。縣裡的政事、流民安置、軍糧排程、跟周邊州縣的關係,哪一樣不得他親自操心?他手下有幾個能辦事的人?張愚算半個,其他的都是莽夫。他自己哪裡騰得出手來去河東打探鹽價?再說了,就算他派人去了,那些細作能輕易靠近官鹽重地嗎?能活著回來嗎?
李存勖吃準了他這一點。
周成說“河東缺鹽”,他就信了,因為相信成本最低。不去懷疑,不去查證,才是最省事的做法。李存勖賭的就是這個。他賭劉宇沒有能力、也沒有意識去驗證這個謊言。
而事實上,如果不是眼前這個邋遢老頭兒忽然冒出來,劉宇確實永遠不會去查。
“我差點……”劉宇喃喃道。
“差一點就咬鉤了。”老頭兒接話,語氣平淡得很,“縣君,你是個聰明人,可聰明人最容易上的當,就是別人順著你的貪慾行事。你貪利,他就讓你看到利。你圖省事,他就讓你覺得這事簡單。這天底下,哪有那麼多順利的好買賣?都是先把你喂肥了,再放血。不然堂堂的河東晉王會如此屈尊給一個小小的縣令寫信?”
劉宇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他抬起眼,重新打量起這個老頭兒來。
這人一眼看破了他的心思,三言兩語點透了他看不透的局。這哪裡是什麼江湖術士?這分明是隻披著麻布的老狐狸。
“老丈,”劉宇拱手,語氣鄭重了許多,“敢問足下究竟是何人?為何知道這些?”
老頭兒把剩下的胡辣湯喝了個乾淨,連碗底的黃花菜都用手指頭撈出來嚼了。吃完,他又拿劉宇沒動的那張油餅,慢條斯理地撕著吃,邊吃邊說:“老夫李和,菊潭人。平生兩大愛好,一看相,二看天下。年輕時遊歷西方,河東、河北、河南、淮南,都曾去過。方才與你說的這些,不過是些閒日里積下的見聞。解池也好,李存勖的心思也罷,都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機密。是你劉六郎,把眼珠子一首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忘了抬頭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