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在縣衙正南。淅州的城牆己經修好了大部分,南門城樓是年初新翻蓋的,三層飛簷,夜裡風大,吹得簷角的鐵環叮噹響。劉宇上了城樓,兩個巡夜兵卒慌忙站起。他擺手讓他們退下,一個人站到女牆前。
夜色下,淅州城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燈火。遠處山勢如獸脊起伏。丹水在城南三里外流過,月光照在水面上,像一道銀白的綢子。
這座城,對劉宇來說,其實就像一個工程。不同的是,工程有竣工的一天。而這座城,永遠在施工中。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原身有多混賬。但有時候又分不清,那些混賬事到底算不算自己乾的。身體是這具身體,幹那些事的時候也是這雙手這雙腿。可記憶裡那些畫面,像隔著層什麼東西。
李和有一次淡淡地說過一句:“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
日子一天天過。秋收忙了一整個月。淅州的田野裡一片金黃,稻穀和粟子都收上來了。曬場上的糧堆像小山。流民們幹得熱火朝天,臉上帶著笑。秋收之後,修路的事開始籌備。
劉宇把修路的動員大會放在南門外。人山人海,五千多青壯勞力,扛著鐵鍁、鋤頭、筐子,站在河灘上。劉宇站到一個土臺上,手裡拿著銅皮喇叭。
“鄉親們!”他喊了一聲,“都聽我說!”
下面慢慢安靜下來。
“我們要修一條路。從淅州到均州。這條路修好了,南邊的糧和鹽甚至綢緞都能進來。你們的婆娘娃娃,就不會再餓肚子!”
下面一陣騷動。
“修路苦,累!比種地還累!我劉宇不跟你們說好聽的!但我保證:修路的人,一天兩頓飯管飽,三天一頓肉。幹滿一個月,每人多給兩鬥糧。幹完整個工程,每人免明年春天半個月的徭役!”
下面沸騰了。
“還有——”劉宇壓了壓聲音,“你們家裡的人,老人,娃娃,都可以來。編筐、搓繩、送水,輕活也記工。記工記糧,一分不會少!縣衙有人在這裡管賬,每天發牌,晚上記數。我劉宇要是貪你們一升米,你們把我從這南門城樓上扔下去!”
“好!縣尊威武!”有人喊了起來。接著是好幾十人、幾百人跟著叫好。聲音像浪一樣在河灘上滾過去。
動員大會結束後,李和把劉宇叫到一邊。
“主公方才那些話,說得好啊。”
“實話實說唄。”
“實話實說,是最能聚人心的。但主公要注意——”李和壓低聲音,“工程這種事,最怕的是開頭熱,中間疲。你手裡的糧,要省著點。別一上來就放開了吃。吃壞了人心,吃空了庫存,工程爛在半路上,比不修還糟。”
“我知道。”劉宇點頭,“先生,我想派一隊人去南陽買糧。眼下南陽那邊秋糧也下來了,價格比我們本地低了兩成。趁著路還沒封,先囤一批。就算修路吃空一部分,也能補上。”
“可行。但要快。北邊朱友謙最近動向不明,許州往宛城增了兵,穰城也在備戰。過了冬天,估計會有大動靜。”
“我明天就安排人動身。”
秋收後的第五天,修路工程正式動工。五百個壯勞力先開拔到北段山口,打草開荒,搭棚紮營。劉宇親自去了。到了工地,他脫了外袍,操起鐵鍁跟那幫漢子一起挖。
“縣君,您歇著。”有人勸。
“歇什麼?地裡的活兒沒幹過?”劉宇甩了甩手上的泥土,“來,都麻利點。把這一段先清出來。”
他表現得越自然,底下人越拼命。
劉宇心裡其實清楚,這也是一種“表演”。
中午吃飯,劉宇跟工人們蹲在一起,端著粗陶碗,吃的是粟米飯,加了點醃菜。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坐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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