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化元年，秋
後梁的天下，看上去比往年要穩當些。
北邊梁晉罷兵己經一年有餘，黃河兩岸難得不見烽煙。汴京城裡的朱溫終於騰出手來，開始整頓內部。
這老賊早年何等凌厲，如今卻是老了。臉上的老人斑遮不住，脾氣也越來越暴。聽說在宮裡動輒杖斃宮人，連太子都怕他。
可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心裡虛。
梁晉之間那場拉鋸戰，把他半輩子攢下的底子掏空了不少。現在北邊消停了，他回過頭來，開始收拾那些不聽話的。
訊息傳到淅州時，己經過了重陽。
劉宇那天正在南城外的曬場上驗糧。秋糧剛收完，曬場上一片金黃，牛車驢車排著隊往裡運。他擼著袖子，跟幾個老農一起翻曬穀子，一邊看一邊罵。
“這一車不行。都捂了。你們收糧不看天？這要入了倉，明年開春就是一堆黴。”劉宇抓起一把穀粒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拿回去，重曬。”
那拉車的漢子苦著臉：“縣君，天不等人啊。”
“下雨也得給我找地方攤開。實在不行，來縣衙找我，我把後院借你。”劉宇拍拍手上的穀糠，“我寧肯自己睡在溼地上，也不能讓這糧爛了。”
正說著，衙役快馬跑來，把一份從鄧州方向傳來的邸抄遞到他手裡。
劉宇展開一看，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主公？”身邊的周元白低聲問。
“回去說。”劉宇把邸抄摺好，拍去手上穀糠，“把李先生、張先生都叫到後堂。”
後堂裡，幾盞油燈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劉宇把邸抄攤在案上，李和、張愚、周元白圍坐一圈。曹度隨後也到了，見氣氛凝重，沒說話，找個角落坐下。
“朱溫下旨，召孔勍入京朝覲。”劉宇說，“孔勍稱病不去。朱溫大怒。”
“要打仗了。”
“孔勍這個時候稱病，鬼都不信。”劉宇道，“汴京那邊早就在疑孔勍了。他和劉知俊的事，朱溫心裡有數。以前梁晉打得緊，朱溫騰不出手。”
劉知俊叛梁，是三年前的事。這位朱溫手下最能打的驍將，後來投了岐王李茂貞，又轉投前蜀王建。孔勍早些年在劉知俊麾下做過幾年小校，兩人交情不淺。劉知俊叛後，孔勍上表自辯，說早己與其斷絕往來。
朱溫當時沒追究，但心裡一首記著。
“主公”李和說，“孔勍是鄧唐節帥，淅州名義上就在他治下。他若跟朱溫翻了臉，咱們夾在中間，日子不好過。”
“雖然咱們淅州給鄧州上繳了糧錢，但孔勍對咱們也不薄。”劉宇說，“鹽鐵茶馬，鄧州那邊從不設卡。咱們的商隊從襄陽到淅州，一路上靠的就是孔勍的招牌。他知道咱們的底細，也知道咱們不會背後插刀。所以兩邊一首相安無事。”
“豈止相安無事。”張愚開口了，“孔勍這幾年是把主公當半個自己人。他手下幾個縣令，暗地裡都眼紅。不過他之所以給主公方便，也是為了他自己。淅州是鄧州西面的門戶，他需要咱們替他守住從武關和商州那邊來的流賊。”
“現在怎麼辦？”劉大郎插嘴，“孔勍和朱溫翻了臉，會不會先拿我們開刀？”
“不會。”劉宇搖頭，“孔勍不傻。他真要跟朱溫動手，第一件事就是穩住內部。拿我們開刀，他還沒那麼糊塗。”
“那朱溫會不會先打我們？”劉大郎又問。
“這正是我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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