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向他，目光裡壓著帝王被冒犯後最原始的殺意。
沈晏撐著沒有避開那道目光。
“清剿一個項氏，蒙恬三天就能做完。但楚地不止一個項氏。”
嬴政沒說話，等他往下講。
“楚地大族還有昭氏，屈氏，景氏。這些人現在安靜種地交稅，看著像歸順了。可如果他們看到始皇帝因為一次刺殺就血洗一族老幼不留，他們會想什麼？”
沈晏的聲音因為喘息變得斷續，但每個字咬得清楚。
“他們會想，今天是項氏，明天就是我。與其等死，不如反了。”
嬴政的手擱在案面上，指尖在那枚銅信物旁邊叩了兩下。
沈晏繼續說。
“臣有更好的辦法。精準切割，只拿參與刺殺的核心成員，不連坐普通族人。同時向項梁發最後通牒，交出策劃者舉族遷關中安置，拒絕則核心成員全國通緝，但族中老弱婦孺仍不連坐。”
嬴政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殺意還在，但另一層東西慢慢浮上來了。
不是被說服，是在權衡。
帝王在情緒和理智之間做取捨，而沈晏在他面前把理智那端的砝碼一塊一塊加上去。
“楚地百萬遺民看的不是陛下殺了誰，是陛下怎麼殺的。殺得有道理，他們服。殺得只圖洩憤，他們怕完了就恨。”
嬴政把手從案上收回來，擱到膝蓋上。
車廂裡又安靜了。
外面傳來蒙毅清理道路的吆喝聲，馬匹打著響鼻，有人在抬屍體。
“最後通牒，給他多長時間。”
嬴政說這話時語氣己經平了下來，殺氣收進了更深的地方。
沈晏鬆了口氣，但沒讓這口氣吐出來被聽見。
“一個月。送到會稽，給項梁一個月回覆。”
嬴政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拿起案上的銅信物，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小字，然後收進了自己腰間的革囊裡。
“你擬通牒的文書，今夜給朕過目。”
沈晏應了。
他撐著要從車上下去，手剛摸到車門框，嬴政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下次再有這種事，你不許在後面等著聽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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