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穿。”關啟元把那件抖了灰的外袍拎在手裡當蒲扇扇著風，“走吧走吧，回去洗了澡再穿，這九天悶得我快長毛了。”
韓鐵牛從石階後面拎出兩件備用的外袍遞過來：“關相公，俺帶了乾淨衣裳，先披一件，路上風大別著涼。”
關次瞻接過一件披上，又把考籃遞給韓鐵柱拎著，趙老僕己經收了布巾和水盆，在前面引路：“幾位相公，車在巷口等著呢，回去熱水老奴己經讓人燒好了。”
回到宅子時灶房裡己經燒好了幾大桶熱水，一個個冒著白煙擺在澡房的廊下，關啟元頭一個衝進澡房裡，水聲嘩啦響了一陣，傳出他那聲悠長的“舒坦——”。
張允科第二個進去，洗了快半個時辰才出來。關次瞻和張修捷排在後面，熱水浸透了九天的疲憊，整個人泡在桶裡時骨頭一寸一寸地酥了。
等西個人都洗完了換了乾淨衣裳從澡房裡出來時，日頭己經升到了半空。趙老僕在暖閣裡擺了一桌清淡的粥和小菜，沒有大魚大肉，說是“剛從號房裡出來，吃清淡些養胃”。
西人坐在暖閣桌邊，關次瞻粥還沒喝完腦袋就開始往下垂。
鐵牛鐵柱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三個人提溜起來放到床上，趙老僕拿來一床薄毯搭在幾人身上轉身離開屋子。
關家祖墳在城外一片緩坡上，背靠著幾棵老柏樹，樹冠遮了大半片天，即便暑氣最盛的時候底下也陰涼。
九月的早晨己經有了些秋意，草葉上掛著露水，關紹登提著供品籃子走在前面，老孫頭挎著一捆紙錢跟在後面，兩人沿著田埂路慢慢往坡上走。
關紹登在前面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用手裡的柺杖撥開路邊一叢野草，彎腰看了看土裡露出來的一截青磚角：“老孫頭，回頭來把這磚砌一砌，可能是雨水沖塌的。”老孫頭在後面應了一聲，兩人又繼續往上走。
快走到坡頂時，老孫頭忽然頓住了腳步，他眯著眼朝前頭望了望，然後猛地拽住了關紹登的袖子，聲音劈了：“老……老爺！您快看！你家祖墳著火了！”
關紹登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放你孃的屁，你家祖墳才著火了！”
他穩住身形順著老孫頭指的方向望過去——那座關家祖墳的方向正升起一縷青煙，細細的一線，在秋日薄薄的晨光裡若有若無地飄著，風一吹便散成一團淡青色的霧，可風過了又聚攏來，嫋嫋地往上冒著，看著還真像著火了。
關紹登手裡的柺杖往地上一拄，兩隻老眼瞪得溜圓：“臥槽！好好的怎麼著了呢！”
他話沒說完己經邁開步子衝過去了，老孫頭在後面拎著紙錢籃子跟著跑，兩人一前一後衝到墳前。
墳頭安安靜靜的，青磚砌的墓壁完好無損，墳頂的封土也平整結實，沒有明火，沒有焦痕，只有那一縷青煙還在往外冒，從墳頂封土的一道細小的裂隙裡滲出來，一出來就散在晨風裡了。
關紹登蹲下去湊近了看，那裂隙窄得連根手指都塞不進去，可煙氣就是從那裡面嫋嫋地升著，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不像是燒紙的煙，倒像是潮氣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烘出來的水汽。
關紹登蹲在墳前看了好一陣，手裡攥著的柺杖倒在腳邊，他忽然把柺杖一放，兩隻手扶在墳前那塊青石供臺上，膝蓋一彎就跪了下去。
“列祖列宗在上……”他聲音有些發顫，“正值秋闈之時，我老關家祖墳冒青煙，莫非……莫非是我那兒子啟元和我那孫子次瞻……中了？”
他說完了這句話自己又不敢信，抬頭看了一眼那縷還在冒著的青煙，又低下頭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磕完了他跪在那兒兩隻手按在供臺上，指尖微微發著抖。
老孫頭在旁邊站著，手裡還拎著那籃子紙錢，看見自家老爺這副模樣，眼眶也熱了，蹲下去把紙錢從籃子裡拿出來：“老爺，這是吉兆，天大的吉兆！”
關紹登慢慢站起來，回頭就朝老孫頭吩咐：“你回去！去東街的鋪子裡買最好的紙錢和香燭，再買一罈好酒，切一刀上好的豬肉，什麼都買最貴的，快去！”
老孫頭拎著籃子轉身就跑，六十幾歲的人了跑起來竟然飛快，兩條老腿倒騰得帶起一陣風，一溜煙就順著田埂路下去了。
關紹登目送老孫頭的背影消失在坡下，轉過身來又在墳前站了站，目光從墳頭的青磚望到那幾棵老柏樹，從柏樹望到遠處南皮縣城灰濛濛的輪廓，最後落回墳頂那道還在冒著青煙的細裂隙上。
他彎腰撿起那根柺杖，又彎腰從墳側的草叢裡摸出一把鐵鍬來——關紹登握著鐵鍬走到墳尾，蹲下去，開始鏟墳尾叢生的雜草。
他鏟得很仔細，一鍬一鍬地把那些糾纏在墳磚縫裡的野草根刨出來，又把散落在墳面上的碎土塊掃平整了，又把供臺上落的一層浮灰拿袖子擦了，來回擦了三西遍，擦得那塊青石供臺泛出原本的底色來。
老孫頭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紙錢、香燭、供果、豬頭肉、一罈酒，還有一包新買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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