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次瞻腦子裡“轟”地一聲，夢裡那條翻了的船和那句“孫悟空雪夜上梁山”齊刷刷地湧上來，三天兩夜攢下來的疲憊頓時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衝散了大半。
他猛地掙脫了鐵牛鐵柱的攙扶，兩條軟得像麵條似的腿忽然有了力氣，衝著前面那團大紅披風首首地撲了過去。
鐵牛在後面喊了一聲“相公！”沒喊住，鐵柱伸手拽了一把也只拽了個空，關次瞻像個喝醉了酒的醉漢一樣歪歪扭扭地衝出去十來步，正正好好撞在了王崇明後背上。
這一下撞得結結實實。
王崇明本來就是被人架著走的，被關次瞻從後面這麼一撞，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連帶著兩個家丁都踉蹌了兩步。
王崇明“哎喲”一嗓子趴了下去，大紅披風在地面上鋪開一大片，臉朝下結結實實地磕在了青石板上，用來裝逼的銅框眼鏡從鼻樑上飛出去老遠，“啪嗒”一聲摔在幾步之外的路面上。
兩個家丁手忙腳亂地去扶他：“公子！公子您沒事吧！”
王崇明趴在地上腦袋嗡嗡響了好一陣，才撐著胳膊肘慢慢抬起頭來，滿臉的灰土，下巴上蹭了一塊青印子，嘴角還沾著一片不知哪來的枯葉，他扭過頭往後看了一眼，那股火氣噌地就竄上來了，扯著嗓子罵道：“他孃的誰啊！活膩歪了！走路不長眼睛啊！”
他罵完這一句，眯著眼睛使勁辨認撞他的那個人，暮色裡那人蹲在他旁邊，正伸出手來拍他大紅披風上沾的土，拍得還挺殷勤，一下一下地撣，撣完了披風又去撣他肩膀上的灰。
那人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同樣掛著疲憊和黑眼圈的臉，嘴角卻翹著一個明顯憋著笑又使勁壓下去的弧度：“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王兄，真對不住！我做了三天題腿都軟了，走路沒站穩，這一下撞得不輕吧？王兄你沒事吧？”
王崇明看著那張臉，足足愣了三息。
“關次瞻！”王崇明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三分，又從高往低滑下去，尾音裡帶著一股明晃晃的咬牙切齒，“你想幹什麼？”
“王兄，我是張修捷啊，我不叫關次瞻，行俠仗義，張修捷！”
“你tm放屁，你真當老子傻啊！你到底想幹什麼！”
關次瞻還在給他拍灰，拍得十分起勁，力道大得都快把王崇明又拍趴下了：“我進京趕考啊！王兄你不是也來了？哎呀我這眼神不濟，方才沒認出是你，要認出是你我肯定繞著你走！你戴這披風太晃眼了，隔著半條街我就看見一團紅——”
“晃眼？晃眼你tm還能撞著我？”
“哎呀！王兄這披風好看！真好看！王兄穿什麼都好看！”關次瞻蹲在他旁邊，那張臉上堆著十二分誠懇的笑，“王兄你這下巴怎麼了？磕著了？哎呀都怪我，快快快，鐵牛鐵柱過來搭把手，把王兄扶起來！”
鐵牛鐵柱早就跑過來了，鐵牛彎下腰伸手去扶王崇明，他那粗壯的胳膊伸過來時，王崇明的目光在鐵牛那座小山似的身板上停了一瞬，他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沒事。我沒事。不用扶。”
他自己撐著地面爬起來，兩個家丁趕緊把摔出去的銅框眼鏡撿回來遞給他，他接過眼鏡架在鼻樑上，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又拉了拉被關次瞻拍得皺巴巴的大紅披風，臉上掛著一個跟關次瞻如出一轍的、皮笑肉不笑的笑。
“關兄，”他咬著牙道，“你考得如何？這三天題做下來，腿都軟成這樣了，想必是用了不少力氣吧？”
關次瞻笑著拱手：“託福託福，勉強寫完了。王兄你呢？看你出來得比我還早些，想必是下筆如飛、文思泉湧，這一科榜首非你莫屬了。”
“哪裡哪裡，”王崇明臉上的笑紋更深了幾分，可那笑紋底下壓著的火氣關次瞻看得清清楚楚，“我不過是個笨人，笨人只有笨辦法，老老實實寫完了罷了。關兄才思敏捷，寫出來的文章必定別出心裁、與眾不同。”
“王兄過獎了過獎了，我這人笨得很，只會寫些規規矩矩的東西，哪比得上王兄才思敏捷。”
兩人面對面站著，各自掛著兩張假笑的臉，一個穿大紅披風滿臉灰土，一個破棉袍半眯著眼，西周圍著西個家丁和鐵牛鐵柱，場面說不出的滑稽。
王崇明看了一眼關次瞻身後那兩座肉山似的鐵牛鐵柱，把袖子裡的拳頭鬆了又攥、攥了又松，最後深吸了一口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關兄，天色不早了，咱們都累了，改日再敘。告辭。”
他說完一轉身，也不讓家丁攙了，自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大紅披風在夜風裡翻卷著，走得又快又急，像一團被風吹跑的火。
關次瞻站在原地朝他背影拱了拱手：“王兄慢走！改日我登門拜訪！你下巴上的傷記得擦藥！”
王崇明頭也沒回，只高高地舉起一隻手擺了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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