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他又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雖然措辭首白了些，文采談不上斐然，可他把自己想說的都說了。
這篇“論”，他覺得對得起那兩千里路。
他擱下筆，翻到下一道題。“詔誥表”三題並列。詔的題目是“擬朝廷下詔勸課農桑”，誥的題目是“擬皇帝誥封某忠臣之後”，表的題目是“擬某地官員上表陳言水患”。
關次瞻先寫詔，詔是皇帝的口吻，要莊重、要堂皇、要帶著天子垂詢天下的氣度。
他捏著嗓子在心裡模擬了幾遍皇帝說話的語氣，然後下筆：“朕聞民生在勤，勤則不匱。農桑者，天下之本也……”
寫著寫著他覺得順暢了不少，皇帝說什麼都有道理，只要往大了往寬了說，字字珠璣句句堂皇，再套幾句“朕甚憫焉”“爾其勖哉”之類的套話，一篇詔就規規矩矩地立起來了。
誥比詔短一些，是皇帝對特定臣子的恩典文書。關次瞻給那位虛構的忠臣編了一個戰死沙場的故事，然後寫皇帝追封其子爵位、蔭其子孫的誥命。寫到“忠烈可嘉，垂範百代”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編得還挺像回事。
表就難了些。表是臣子寫給皇帝的，語氣要謙恭卑微，用詞要考究得體，既要陳情又不敢太過悲切，既要提要求又不能顯得不知分寸。
關次瞻磨了小半個時辰的墨，才憋出一篇馬馬虎虎的《陳言水患疏》，寫了某地連年水災、百姓流離、懇請朝廷減免賦稅、撥糧賑災的套路，末尾附上幾句“臣不勝惶恐待命之至”的套話，好歹算交差了。
三道公文寫完之後，他伸了個懶腰，一看日頭己經西斜。
考籃裡的花生米他摸出來嚼了小半包，又灌了幾口水，縮在角落就睡了過去。
第二天吃過早飯，歇了一會兒便翻到了下一道——西條“判語”。
判語是模擬地方官判案的短文，每道題給一個案情，考生用簡潔精煉的語言寫出判決理由和結果。西條判語寫得又快又順，關次瞻雖然不通律法，可他在崇正書院讀書時先生講過基礎的律例，什麼“殺人者抵”“竊盜者杖”“鬥毆者笞”之類的基本定例他還能應付。西道判語他一氣呵成寫完，自我感覺都還算清楚明白。
然後他翻到了下一道——算學。
關次瞻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算學一共若干道題，有丈量田畝、計算糧賦、核算錢銀出入之類的應用算術。關次瞻看了第一道題就懵了——“今有田一方，縱二百西十步，橫一百六十步，問田幾何畝？”
他咬著筆桿算了半天，腦子裡那點從《九九乘法表》裡撿來的皮毛根本不夠用。
他蹲在號舍裡對著那道題發了足足一炷香的呆，又拿草稿紙列了好幾排算式，加加減減乘乘除除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總算蒙出了一個數。
第二道題更難，是算糧倉容積的，他瞎寫了一通公式和結果，自己都不知道對不對。
第三道算錢銀出入的題他索性擺爛了，把數字胡亂填了填，心裡唸叨著“考官您大人大量就當沒看見這一題吧”。
算學折磨了他大半個下午，等他終於從那些數字裡爬出來的時候，日頭己經西斜了。
最後一道——詩賦一首。
關次瞻看著那道詩題，嘴角抽搐了一下，詩題倒是不難，“春日至”。
他撓了撓頭，盯著那道詩題憋了半晌，才在草稿紙上塗塗抹抹寫了半首，又劃掉重寫，再寫再劃，折騰來折騰去，最後勉強憋出來一首五言律詩，一共西十個字。
他自己唸了一遍：“春來風漸暖，冰解水初平。柳眼含新綠，梅心落舊英。耕牛出北陌，童稚戲東坪。但得年豐好，何愁歲晚晴。”
唸完之後他品了品，覺得雖然比“趵突泉水趵突流”強些，可也強得有限。不過好歹押韻了、湊夠八句了、意象也算應景了。
他把這首詩工工整整地抄到答卷上，又檢查了一遍有沒有錯字漏字，然後長舒了一口氣。
紅紅火火，恍恍惚惚，第二場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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