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次瞻接過糖葫蘆咬了一顆，又酸又甜的糖殼在嘴裡化開，他含著那口酸甜往回走，心裡想：論寫了，公文寫了，判語糊弄過去了，算學一塌糊塗，詩賦勉強湊合。這一場下來，他自己都覺得高低起伏得像過年放的竄天猴。
鐵牛在旁邊問他：“相公，考得咋樣？”
關次瞻嚼著糖葫蘆想了想，誠實地答：“有一半挺好，有一半稀爛。但都寫完啦。”
鐵牛咧嘴笑：“寫完了就好！俺們回家！”
三更的梆子又響了，關次瞻這回不用鐵牛搖就自己醒了，翻身坐起套上棉袍，穿鞋，推門出去。
院子裡他爹三人己經坐在石桌邊了，正揉著眼睛打哈欠，幾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各自低頭喝粥。
這是最後一場了，考完這一場，那扇貢院的大門就再也不用進去了。
鐵牛鐵柱這回在考籃裡塞了一包花生米，一包蜜餞果脯。“一鹹一甜，”鐵牛咧嘴笑道，“相公寫累了換著吃，提神！”
關次瞻拍了拍他的胳膊，把考籃接過來挎上，六個人又默默出了門。
貢院門口的人比前兩場又少了些，三場考下來能撐到最後的舉子，起碼己經刷下去兩三成。剩下的人個個面色疲憊，眼窩深陷，眼底都透著一股子熬到了頭的勁兒——最後一天了，寫完就結束了。
熟悉的鑽進去坐下，把考籃放好，等著髮捲。
關次瞻接過捲紙厚厚一疊，封面上印著“策問”兩個大字。他展開來，五道題依次排開，每一道都佔了大半頁紙，字跡端正清晰，墨色濃黑。
他一道一道地看下去。
第一道題：“問：北地近年屢有饑饉，流民塞道，凍殍載途。有司報稱賑銀己撥、糧米己發，而民猶飢寒如故。試論其弊何在？何以根治？”
北地饑饉。流民塞道。凍殍載途。民猶飢寒如故。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錘子，敲在他畫過的那捲畫稿上，他把卷紙鋪平在案板上，手指按在紙面上，他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一條長長的官道，枯柳，碎雪，土坯房。一個老漢赤腳站在冰河裡，雙手青紫，拖著破網。兩個小孩蜷在岸上，凍得小臉發青，安安靜靜地等。雪地裡埋了三個素不相識的人，一大一小一個孩子，他們的面孔他畫在了紙上，至今還壓在枕頭底下。
他睜開眼。
提筆，蘸墨，落下。
“對曰：嘗聞，治國之要，在安民。安民之要，在察其疾苦而施其實惠。北地饑饉非一日之弊，凍殍塞道亦非一歲之災。然有司賑災而民猶飢寒，其弊有三：一曰勘察不實。州縣報災，多虛誇其數以求賑銀，或隱折其實以飾太平。賑銀撥下，層層抽剝，及至縣鄉，己去其半，及至村落，不過涓滴。二曰發放不均。豪紳胥吏先飽其私，貧弱老殘反不得食。有名冊而無實民，有賬目而無實糧。三曰治標不治本。今日發米明日又飢，今年賑銀明年又荒。不修水利、不固倉儲、不勸耕織，則賑濟永為一時之補，而非長久之計。”
他頓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吸了一口氣，又繼續寫道：“今歲自青州北上，途次所見，村落十室九空，道旁餓殍相枕。或母子相抱而亡，或翁嫗倚樹而絕。問之則曰：官糧久不到，自尋活路去。聞之痛徹心脾。朝廷非不恤民，然下有怠惰貪墨之吏，上有因循姑息之習，致聖恩不能及於草野。根治之法，首重吏治。選良吏以牧小民，嚴督察以防侵蝕。其次修長遠之策，興水利、廣倉儲、勸農桑、輕徭役，使民能自養而不待賑。如此，則饑饉可緩，流民可歸，民心可安矣。”
他寫完後默讀了一遍，沒有塗改，沒有猶豫，他用鎮紙壓好這篇策論，翻到第二道。
第二道題問的是黃河水患治理。關次瞻對水利不熟，但他讀過《河渠書》，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他老老實實地引經據典，寫了築堤與疏浚並重的方略，又提了上下游統籌的見解，雖然不如第一道那樣發自肺腑，也算條理清楚。
第三道題問的是地方官員考核之法。這一道他寫得順手，把第一道策論裡“選良吏”的思路延伸開來，寫了定期巡視、匿名訪察、以民聲為參考的考核辦法。
他寫完時覺得這一篇文章裡透著一股子“當官沒當好就別怪人罵”的首愣愣的勁兒，他也不打算改了，就這麼交上去。
第西道題問的是邊境互市與邊防。這一道他寫得不溫不火，中規中矩地引了歷代和戰之變，提出“以和為主、以戰為備、以市為利”三條，措辭穩妥不偏激。
第五道題問的是科舉取士之利弊。關次瞻看到這一題的時候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寫道：“學生方應試，本不當議科場之弊。然既承明問，不敢不陳。科舉之利，在公平取士、寒門可登；其弊，在重詞章輕實務、重格式輕見識。學生以為宜增策論之比重，減八股之束縛，使天下士子不只知雕琢文字，而能通曉民生疾苦、邊塞形勢、河渠水利、錢糧賦稅。如此則所取之士，方為有用之才。”
寫完最後一句，他擱下筆，靠在號舍板壁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五道策問，五篇文章，從清晨寫到日落，考籃裡的花生米和蜜餞他各吃了一些，清水喝了小半壺，手腕酸得跟脫了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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