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不大不小,擺著一張圓桌,桌上己經上了好幾道菜,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正對門口的主位上坐著張允衡,換了一身深褐色的家常袍子,神色比下午在書房時鬆弛了些,他左手邊坐著一位婦人,約莫西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端麗溫和,穿一身藕荷色錦緞襖裙,頭上簪著一支白玉簪子,通身氣派既不張揚也不寒素,恰到好處的世家大族當家奶奶的體面。
她正是張允衡的夫人,李氏。
關次瞻第一眼看見她,就覺得那雙眼睛跟張允衡的完全不同,張允衡的眼睛沉靜如深潭,看人時壓得人喘不過氣,這位伯母的眼睛卻是溫溫的、柔柔的,看過來時像是春日裡融融的日光,讓人心裡不自覺地就鬆弛下來了。
關啟元和張允科坐在圓桌靠門這一側,兩人的臉色實在算不上好看,關啟元皺著眉頭,嘴角往下撇著,面前的筷子整整齊齊地擺著,張允科更是微微縮著肩膀,那姿態關次瞻太熟悉了——他小時候闖了禍被他爹拎著耳朵教訓時,就是這麼個縮法。
兩人趕緊上前,先朝張允衡行了一禮:“伯父。”又轉向李氏,恭恭敬敬地彎腰:“伯母。”
張修捷嘴甜,加上一句:“侄兒給伯母請安。多年不見,伯母身子可好?”
李夫人原本正端著一盞茶慢慢喝,聽見張修捷的聲音,她放下茶盞抬起眼來,只一眼,她那溫溫柔柔的臉上便浮起了明晃晃的歡喜,整張臉都亮了幾分。
“哎喲,修捷來了!”李夫人站起身來,繞過圓桌走到張修捷面前,上下打量他,這一打量不打緊,她的目光在張修捷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襖上停住了,眉頭微微一蹙,又看了看他腳下那雙同樣洗得發白、鞋幫子都有些毛邊的布鞋。
“這衣裳,”李夫人伸手捏了捏張修捷的袖口,布料粗硬扎手,她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張修捷的頭頂,首首落在張允科身上,“允科,你這是怎麼給孩子穿的?這棉襖都洗得磨毛了,絮還薄,大冬天的就穿這個進京?一路走過來凍壞了怎麼辦?”
張允科在嫂子面前頓時矮了半截,他張了張嘴,試圖辯解:“嫂子,這衣裳厚實著呢,就是洗多了顯舊,其實——”
“其實什麼其實?你自己穿粗布舊袍子就罷了,修捷才二十三歲,正長身子的時候。你讓他穿這個進京趕考?旁人家舉子進京哪個不是新袍子新靴子?知道的說是你們張家家風簡樸,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虧待了自己兒子!”
張允科縮了縮脖子:“嫂子教訓得是……可這件棉襖是我讓裁縫新絮的棉花,足斤足兩,就是面子料子舊了些……”
“啟元你也是,你瞧瞧孩子穿這棉袍,領口都磨出線頭了。”
關啟元老老實實低頭認錯:“嫂子說的是……回頭我就換一件。”
張允衡端起面前的酒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行了行了,你數落他們倆也不是頭一回了,允科和啟元從小什麼樣你不清楚?讓他們穿綾羅綢緞,他們還嫌滑溜不舒服。”
李夫人轉頭看向自己丈夫,語氣裡的數落勁兒對著張允衡也毫不收著:“我不是嫌他們樸素,節儉是好事,可節儉到讓孩子穿了磨毛的舊襖進京,這——”
“這怎麼了?”張允衡放下酒盞,目光淡淡地掃了一圈在座所有人,最後落回到妻子臉上,“穿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料子舊些怕什麼?粗布棉襖怎麼就不能進京趕考了?”
李夫人被他這話噎了一下,想了想,終究是點了點頭:“相公說得也是……咱們張家從來不靠衣裳撐門面。”
她又看了張修捷一眼,眼底那點心疼卻還是沒消,轉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對身旁站著的丫鬟吩咐道:“把前兒新做的那兩件青緞面棉袍拿出來,熨平了,送到西跨院去。”
張修捷連忙擺手:“伯母!不用不用!我這件穿著挺好的——”
“好什麼好。”
張修捷還要推辭,張允衡在旁淡淡補了一句:“你伯母給你的,就收著。”
張修捷只好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多謝伯母。”
李夫人這才滿意了,拿筷子給他夾了一塊紅燒魚:“來,吃菜。走了兩個多月,餓壞了吧?這魚是今早運河上送來的鮮鯉魚,你嚐嚐,是不是南皮的味道?”
張修捷看著碗裡那塊油亮亮的魚肉,低頭咬了一口,魚肉鮮嫩滑潤,醬香濃郁,確實是家鄉菜的做法。
關次瞻也被李夫人夾了一筷子西喜丸子放在碗裡:“次瞻是吧?你說你從小就聰明,就是太皮了。”
關啟元在旁邊嘿嘿笑:“嫂子您別誇他,他皮起來能把房頂掀了。”
“男孩子皮點好,總比悶葫蘆似的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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