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到卯時，關次瞻就被一陣女聲唱腔驚醒。
那聲音細細的、脆脆的，像一把銀珠子撒在青瓷盤裡，又清又亮，貼著他的耳朵根子繞了三圈，他迷迷糊糊翻了半個身，被子從肩頭滑下去半截，冷風一激，腦子醒了大半。
“誰大半夜的不睡覺？”他閉著眼嘟囔了一句。
那唱腔越來越清楚，咬字圓潤，氣息綿長，尾音帶著一股子又俏又媚的婉轉，拖上來再落下去，落得穩穩當當，不飄不散。
“春秋亭外風雨暴，何處悲聲破寂寥”……
“臥槽！”
關次瞻一個激靈坐了起來，他瞪著眼睛看向窗外——那唱腔就是從院子裡傳來的，他三兩下套上棉褲披了棉袍，鞋都顧不上穿好，趿拉著就推門出去了。
院子裡薄薄的霧氣還沒散盡，竹葉上掛著霜，院中央的青磚地面上擱著一方石桌，石桌上站著一個人。
張修捷！
他穿著李夫人昨晚送來的那件青緞面絲綿棉袍，衣襬利利落落地垂著，頭髮束得整整齊齊，兩隻手一高一低地比著戲臺上的身段，左手捏個蘭花指，右手虛虛地搭在胸前，腰身微微側著，腳尖踮起一個俏生生的弧度。
“——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張修捷的嗓音壓得細細的，掐著旦角的腔調，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那幾聲“恨”“嗔”“情”“身”拖得婉轉悠長，在清晨的小院裡盪開來，驚起牆頭兩隻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關次瞻站在房門口，張著嘴看了好一會兒，他看見了什麼？蘭花指、踮著的腳尖、微微側著的腰身、仰著的下巴和閉著的眼睛——張修捷唱得投入極了，眉眼之間那副渾然忘我的神情，跟平時那個跟他抬槓拌嘴的人簡首判若兩人。
可關次瞻的目光往石桌底下掃了一圈，嘴角猛地抽了一下，石桌周圍，蹲著一排人。
張允科蹲在石桌左後方，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縮著脖子仰頭看著桌上的張修捷，一臉“這是我兒子？不對這是誰家閨女？”的複雜表情。
關啟元蹲在石桌右後方，兩隻手撐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背上，半張著嘴，神情震驚。
鐵牛蹲在關啟元旁邊，粗壯的身子蜷成一大團，像座小山蹲在院子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仰著臉聽得十分認真，時不時點兩下頭。
鐵柱蹲在張允科旁邊，他的注意力顯然全在張修捷身上，嘴微微張著，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石桌上的人，活像一隻蹲著看戲的大狗熊。
關次瞻站在房門口，看著這幅場景，只覺得一股涼氣往頭上頂了又頂——
“臥槽！！！”
他一嗓子吼出來，把院子裡蹲著看戲的西個人全都嚇了一跳，張修捷唱到一半的尾音被這一聲“臥槽”劈頭蓋臉砸下來，腔調當場岔了氣，蘭花指也捏不住了，他站在石桌上低頭瞪著關次瞻：“你喊什麼！我這唱到最精彩的一段！”
關次瞻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石桌跟前，仰著臉看他：“你tm是誰？何方妖孽！你什麼時候學的？你平時怎麼不唱？”
說完抬手一巴掌正中張修捷眉心，張修捷被拍的身子一晃：“臥槽！打你爹做甚？”
“靠！你是我爹，那他是誰？”說完往關啟元那邊努努嘴。
關啟元一臉黑線的拍了一巴掌張允科：“看看看！看屁啊看！”
張允科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蹲麻了的膝蓋，一臉疑惑地看著關啟元：“又不是我說的，你打我幹什麼？”
“誰特麼讓你是他爹呢，走，出去轉轉，這師相府的後花園還沒逛過呢。”
張允科攏了攏衣袍：“走吧，咱倆先去花園裡走走，回頭大哥下了朝可就不好到處逛了，到處都是遞名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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