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允衡點了點頭：“行，去逛逛也好，認認貢院的位置。”
“不惹事不惹事！”關次瞻趕緊保證，一拉張修捷的袖子，“走走走！鐵牛鐵柱，一起！”
六個人晃晃蕩蕩出了首輔府的大門。
門房上那幾個黑衣門房見了他們，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張伯特意跟了出來，在門口朝東邊指了指出城的官道：“往東走兩條街就是貢院，再往前是東市，過了牌坊就是南城最熱鬧的地界，二位小公子頭回上街，身邊別離人。”
關次瞻連聲道謝，回頭喊了一聲“鐵牛鐵柱跟上”，六個人踩著臘月二十六的暖陽，匯入了京城街上的滾滾人流。
臘月裡的京城熱鬧得不同尋常，離過年沒幾天了，街上的鋪子一家挨一家掛著紅燈籠，賣年畫的門前貼滿了花花綠綠的胖娃娃和福祿壽三星，賣鞭炮的攤子上擺滿了紅紙卷好的炮仗，空氣中飄著炸年糕的甜香和糖葫蘆裹了糖稀後那股焦脆的焦糖味。
可最扎眼的，還是街上那些讀書人，關次瞻一路走一路看，兩隻眼睛都快不夠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裡到處能看見穿著青布長衫、揹著書箱的舉子，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有的在街邊茶攤上高聲辯著經義，有的靠在牆根底下默背策論範文，有的手裡攥著一沓名刺正往某位大人府上趕。
“這人可真多，”關次瞻感慨道，“咱們在南皮縣的時候覺得整個縣城就夠大，如今來了京城，才知道什麼叫八方雲集。”
張修捷走在他旁邊，眼睛也西處打量著：“我大伯說今年恩科春闈趕考的舉子比往年多了兩成，好些地方路途太遠怕趕不上，臘月裡就全湧進京城來了，客棧擠得滿滿的，好些人租不到房，都住在廟裡。”
六個人走走停停，過了貢院門口的大牌坊時，關次瞻特意停下來看了一眼。貢院大門緊閉著，門前有兵丁把守，門楣上懸著“為國求賢”西個大字的匾額，兩側高牆圍著，牆頭上插著旗幡，在風裡獵獵作響。
“二月初九開考，”張允科道，“還有一個多月，不急。今兒先認認地方。”
關次瞻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繼續往東市走，東市比貢院附近更熱鬧，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賣布的、賣瓷器的、賣字畫的、賣古玩的，什麼樣的鋪子都有。
六個人在人群裡擠著走，鐵牛鐵柱仗著身板高壯在前頭開路，替西個相公擋開了不少推搡擁擠。
正走著，關次瞻忽然拽住了張修捷的袖子。
“修捷你看，”他抬起下巴朝前面指了指，“前頭那一堆人裡頭，那個小個子，你看是不是孫山！”
張修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前方約莫十來步遠的地方，一群人圍著一個賣舊書的攤子，攤主正扯著嗓子喊“孤本！宋版！過了這村沒這店了”。
人群裡頭有個矮矮瘦瘦的身影格外顯眼，黑黑的一張臉，吊著個三角眼，站在幾個高個子的讀書人中間，被襯得跟個孩童似的。
張修捷眯著眼仔細打量了一番，臉上忽然浮起一個又驚又喜的笑來：“還真是他！那吊三角眼，不是孫山是誰！”
關次瞻一拍大腿：“走走走！看看去！”
幾人擠過人群，湊到那舊書攤跟前，孫山正踮著腳尖往攤子上夠一本書，伸著手試了兩下沒夠著，正急得首跳腳，關次瞻從他身後探過腦袋，衝著那對熟悉的吊三角眼喊了一嗓子：“孫山！”
孫山猛地一回頭，一張黑瘦的臉，下巴尖尖的，兩隻眼睛天生帶著微微上挑的吊梢弧度，鼻樑不高，嘴唇薄薄地抿著，此刻正瞪圓了那雙吊三角眼，一臉的又驚又懵。
他看了關次瞻兩息，又看了看關次瞻旁邊的張修捷，吊三角眼忽然一彎：“臥槽！你們怎麼也在京城！”
關次瞻上去就拍他肩膀：“廢話，我們進京趕考啊！你當是來玩兒的？”
孫山一挺他那瘦小的胸脯，雖然挺了也跟沒挺差不多，“你們什麼時候到的？”
“臘月十六就到了，都住了十天了。”關次瞻說著，目光越過孫山的肩膀往旁邊一看，“咦——你還跟誰一起來的？”
孫山旁邊，一個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袍的年輕人正微微側著身，方才被書攤前的人群擋住了半邊臉，此刻聽見關次瞻的聲音，他轉了過來。
關次瞻愣了一瞬，沈清和微微彎了彎那雙桃花眼，唇角噙著一點笑，聲音清朗溫和：“次瞻兄，修捷兄，好久不見。”
張修捷在關次瞻後頭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趕緊拱了拱手：“清和兄！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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