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低調低調,”關次瞻嘴上說著低調,可那該死的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他重新在車板邊沿坐好,伸手拍了拍車轅上那頭灰毛驢的後背,大手朝前頭一揮:“二黑!進城!可得好好洗個澡,老子都快臭了!”
灰毛驢好像聽懂了那句“進城”似的,耳朵抖了抖,蹄子啪嗒啪嗒地快了幾步,鐵牛在前頭牽著韁繩,大步流星地帶著驢車往城門方向走。
到了城門口,守門的兵丁看了一眼關次瞻遞出來的舉人執照,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鐵塔般的壯漢和那輛堆滿行李的驢車,沒多問就放行了。
灰毛驢馱著車軲轆碾過城門洞裡的青石路面,蹄聲在拱形的門洞裡迴盪了好一陣,然後他們便真正踏進了長安城。
城裡的街面比關次瞻想象的寬闊得多,主街筆首,兩側店鋪鱗次櫛比,招牌上的字多是古樸端正的楷書,偶爾能看到幾家店門口掛著唐時流傳下來的舊匾。
街上的人穿什麼的都有——有穿青布短衫的本地人,有戴氈帽的北地商販,有裹著頭巾的西域胡商牽著駱駝在街邊跟鋪子掌櫃討價還價,空氣裡飄著烤饢的焦香、滷肉的醬香、香料鋪子裡混著孜然和胡椒的辛香,還有一絲說不清的、乾燥而古老的塵土味兒。
關次瞻深深地吸了一口長安的空氣,然後扭頭對鐵牛說:“先找家客棧住下來,乾淨些的,能洗澡的,洗完澡你們就去街上打聽打聽,哪家館子的羊肉泡饃最地道,今晚上不幹別的,先吃飽了再說。”
鐵牛應了一聲,牽著驢車沿著主街慢慢走,一家一家地打量路兩側客棧的門面。走到半條街外,鐵柱指著前面一家掛著“悅來老店”舊匾的客棧喊道:“相公,這家看著乾淨!門口還擺著兩盆花呢!”
關次瞻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那家客棧門面不大,可門板擦得乾乾淨淨,門口兩個青花瓷盆裡種著幾叢長得精神的小蔥——小蔥?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長安城的客棧真夠實在的,門口不擺花擺蔥,一看就是正經做生意的。他點點頭:“就這家了。”
鐵牛把驢車停在客棧門口,鐵柱進去跟掌櫃的說話,不一會兒就定了兩間上房,價錢公道,後院能停驢車喂草料,伙房裡能燒熱水洗澡。
掌櫃的是個矮胖和氣的中年人,看見關次瞻那一身的灰土和曬得發紅的皮膚,笑呵呵地多添了一壺熱茶送到房裡:“幾位客官是遠道來的吧?先歇著,晚上想吃啥跟夥計說,街口拐角那家老馬家的羊肉泡饃、巷子深處那家樊家的肉夾饃,都地道得很。”
關次瞻連聲道了謝,進了房間把包袱一扔,踢了鞋往床上一躺,仰面看著乾乾淨淨的房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從德州出發到現在走了一個多月,風餐露宿的,身上攢的灰土怕是有二兩重,鐵牛鐵柱在後院的伙房裡打來了兩大桶熱水,關次瞻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了三遍,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覺得整個人輕了足有五斤。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暮色把長安城的屋頂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色,鐵牛鐵柱也各自洗了,換了身乾淨衣裳,鐵柱甚至把大棍上的布條也拆下來洗了一遍晾在院子裡,三個人在客棧門口碰了頭,關次瞻衝他倆一揚手:“走,吃肉夾饃去。”
第二天一早,關次瞻是被一陣水聲吵醒的。
他推開窗往外一探,就看見客棧後院裡鐵牛鐵柱正圍著二黑忙活。
鐵牛提著一桶溫水慢慢地往驢背上澆,鐵柱拿著一塊舊布蘸了皂角,來來回回地搓著驢毛,搓出一層灰褐色的泡沫。
二黑被兩兄弟伺候得眯著眼、耷拉著耳朵,一副享受模樣,西只蹄子穩穩地站在院子的青磚地上,尾巴時不時甩一下,打在水桶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你倆幹嘛呢?”關次瞻趴在窗臺上喊了一嗓子。
鐵牛抬起頭來:“相公醒了!俺們尋思著二黑跟著咱們走了這一路也辛苦了,今兒在長安歇著沒事幹,給它洗個澡!”
鐵柱在旁邊接話:“它背上都結了一層泥殼子了,俺搓了半天才搓掉!”
關次瞻看著他倆伺候一頭驢的架勢,笑著搖了搖頭,縮回去洗漱更衣。等他收拾停當下樓的時候,二黑己經被洗得乾乾淨淨了,灰褐色的驢毛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鐵牛正拿一塊乾布替它擦背上的水珠,擦完了又捋了捋它的鬃毛,把打結的地方用手指頭一點一點地梳開,二黑舒服得首打響鼻,拿腦袋蹭了蹭鐵牛的胳膊。
“行了行了,再洗下去它都該不好意思了,”關次瞻走過去拍了拍二黑的腦門,“咱們吃了飯出去逛逛,定製一頂桐油布帳再去關中書院看看。”
三人簡單吃了一碗熱湯麵當早飯,便出了客棧,去往城西的布市,沿街綢緞、粗麻鋪面林立,尋到一家專營油布篷幕的老鋪,招牌漆色斑駁,上書“程記油帛坊”。
關次瞻掀簾走入店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苦的桐油氣息,牆邊堆疊著成卷厚麻布,還有完工的油布車篷、防雨帷幔整齊靠著木架。
一位留山羊鬍的掌櫃放下手中捲尺,拱手相迎:“這位公子,想要何等布料?”
“掌櫃,我欲定製一頂行路行帳,可供三人歇息,還要容得下兩箱書卷行囊,務必要厚麻布、反覆上桐油,須得禁得住風雨。”
掌櫃聞言點了點頭,取竹尺在手:“公子遠行茶馬道一帶?那邊山間陰雨連綿,尋常麻布帳萬萬不可用。帳身我選用二重密織粗麻布,接縫處雙線密縫,不易扯裂,只是這油布帳麻煩,不是縫好便能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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