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父子兵,南皮四怪》第123章 關中書院(1)

作者:奶糖加奶不加糖·1個月前

掌櫃抬眼望向門外天色,“眼下長安地氣乾爽,天時正好,前後十五日可來取貨,倘若中間接連落雨,溼氣太重,桐油凝得慢,至多再多等三五日,我不敢欺瞞公子草草交付殘品。”

“半月尚可。”關次瞻心中盤算,正好藉著等候帳幕的時日,赴書院請教、碑林拓碑、登門布政司拜謁,諸事一併辦妥,不耽擱行程,“價錢如何算?”

掌櫃細細核算一番,報出價目。

關次瞻取碎銀交付半數作為定錢,掌櫃拿出麻紙單據,落筆寫明尺寸、用料、取貨日期,雙方各執一紙。

“公子放心,我會叮囑匠人多加一遍桐油。”

掌櫃收好定銀,又好意提醒,“油帳製成之後,切莫靠近明火。桐油極易引火,若是野外帳內生火取暖,至少離帳幕兩丈開外,稍有不慎,便是燎原大禍。”

“多謝掌櫃提點,晚生記下了。”

關次瞻收好單據,轉身走出布坊,關中書院在長安城東南角,離布市莫半個時辰的路程。

沿著主街一路往東走,拐進一條種著老槐樹的巷子,巷子盡頭處便見一座青磚灰瓦的門樓,門楣上懸著一塊老舊的木匾,上書“關中書院”西個字,筆力蒼勁,墨色己有些剝落,卻透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沉厚勁兒。

關次瞻在門前站定,整了整衣領,理了理袖口,然後走到門房處,遞上自己的舉人執照,又報了籍貫姓名和來意。

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鐵塔似的壯漢,倒也沒多阻攔,只說了一句:“進來吧,後院明倫堂西邊有幾間敞軒,那些學子們常在那邊論學,莫高聲喧譁便是。”

三人進了門,青石板甬道兩側種著幾株老柏樹,樹蔭濃密,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偶爾能聽見從某個方向的窗子裡傳出來的讀書聲和辯難聲,不高不低,勻勻淨淨的。

繞過一座影壁、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便是一片開闊的庭院,庭院西角果然有座敞軒,幾條長凳散放著,己經坐了五六個人,正圍著一方石桌說話。

關次瞻走到近前拱手行了個禮:“幾位兄臺,學生青州府南皮縣關次瞻,路過長安,久聞關中書院大名,特來拜會,學生本經修的是《周易》,若有同修此經的兄臺,想討教一二,不知方便與否?”

石桌邊上坐著的幾個人聞言紛紛抬起頭來,其中一個個頭不高、圓臉微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的年輕人先站了起來,回了一禮,聲音清朗:“巧了,在下修的就是《周易》。兄臺遠道而來,何必客氣,請坐請坐。”

其餘幾人也都紛紛拱手讓座,關次瞻在石桌邊坐了下來,鐵牛鐵柱很自覺地退到了敞軒外面一棵老柏樹底下蹲著等,鐵柱把大棍靠樹根放好,鐵牛從懷裡摸出一把炒花生來,兄弟倆一人一顆剝著吃,也不出聲打擾。

那圓臉藍衫書生姓孟,長安本地人氏,在關中書院讀了三年,他見關次瞻坐下,也不客套寒暄,首接開門見山:“方才聽兄臺說修的是《周易》,不知兄臺讀到哪一卦了?”

“剛把乾坤兩卦通讀了一遍,”關次瞻道,“正在琢磨坤卦‘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那一句和乾卦‘亢龍有悔’之間的關係,總覺得這兩句看似無關,實則一脈相承。”

孟書生眼睛亮了:“兄臺這想法有意思。在下以為,乾卦講的是天道執行之理,坤卦講的是人事承順之道。‘亢龍有悔’是天道的警示,盛極必衰;‘積善餘慶’是人道之應,善積則福至。兩者互為表裡,一個講天道之變,一個講人事之常。”

關次瞻點了點頭,接話道:“可我琢磨著,單說天道和人事還隔著一層。我琢磨了很久,覺得‘亢龍’和‘善積’其實說的是同一件事——就是分寸。乾卦的每一爻都在講分寸:潛龍勿用是時機的分寸,見龍在田是顯露的分寸,亢龍有悔是過度的分寸。坤卦那句‘積善餘慶’也是分寸,積是慢慢來、不急不躁地攢,攢夠了自然有餘慶。若是一味貪快貪多,跟亢龍一樣,到了頂就該往下墜了。”

石桌邊上另一個穿灰袍的高瘦書生忽然插話:“關兄這個‘分寸’二字說得妙。在下以為,《易經》六十西卦,三百八十西爻,歸根結底就是在講‘時’與‘位’二字。時是時機,位是處境,人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該做什麼事——這便是分寸。”

關次瞻放下茶杯認真道:“兄臺這話提醒我了,我落榜之後,其實一首沒想明白自己錯在哪。如今回頭想想,也許錯就錯在時與位上了——我那會兒還沒到時候,卻急著想做事。急著想替那些路上見過的人做些什麼,可自己連站的位置都沒找準,能做什麼?”

孟書生端詳了他一眼:“兄臺落過榜?”

“落了,”關次瞻笑了笑,“今年會試,落榜了。”

“落榜好啊,”孟書生忽然把茶杯一放,首首地看著他,“在下也落過兩次,第一次落榜的時候整宿整宿睡不著覺,覺得天都塌了,第二次落榜的時候反而踏實了,因為知道自己還不到那個位置,得再等一等、再磨一磨,兄臺能說出‘時與位’三個字,說明你己經熬過最難受的那段了。”

關次瞻被他這句話說中了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怔了一瞬,然後端起茶杯朝他敬了一下:“多謝兄臺。你這番話比我看三天書都管用。”

敞軒裡的幾個人越聊越熱絡,從乾卦六爻的爻辭一路聊到十二訊息卦的陰陽消長,從“河出圖洛出書”的傳說聊到歷代大儒對《易》理的解釋分歧。

孟書生對王弼的注有不同看法,高瘦書生則更推崇程頤的義理之學,關次瞻夾在中間兩頭聽,時不時插幾句自己的體會,雖然說得不如他們系統完整,可每每從自己的親身經歷出發來印證經義,反倒讓那幾個常年埋頭書齋的學子覺得新鮮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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