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次瞻看了張修捷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爹,然後把目光落在張允科身上,張允科沒說話,只是端著酒杯慢慢喝著,目光沉靜地看著他。
“我想過了,我現在的學問就那樣了,在京城再讀三年,頂多是把那些註疏再背熟幾遍、把八股文再寫順溜一些。可八股文這種東西,寫順了也就是個熟練工,我那點運氣在鄉試的時候就己經用完了。”
他伸手拿起面前那杯酒喝了一口:“上回落榜之後我琢磨了很久,為什麼我那篇論寫得那麼好還是沒中。我想來想去,覺得我要做的自己不在書房裡頭,書上的東西我己經看了十幾年了,可這世上的東西我還沒看過多少,河西走廊上的商旅是怎麼活的,蜀地的山民是怎麼過日子的,兩廣那邊又是怎麼討生活的——這些事書上寫了‘民情’兩個字就完了,可那兩個字底下是什麼,我想親眼去看一看。”
關啟元看著自己兒子的臉,忽然發覺那張臉跟半年前從南皮出發時不一樣了——瘦了些,黑了些,可眉眼之間多了層從前沒有的沉定,像是深潭裡的水慢慢靜下來了。
關啟元把酒杯擱在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你想好了?”
“想好了。”
“這一去就是兩三年,路上連個收信的地兒都沒有,萬一出了什麼事……”
“爹放心,”關次瞻衝他爹笑了一下,“我沒那麼嬌氣,鐵牛鐵柱跟著我,再說了,我身上還有張道長給的平安符呢,貼身帶著的。”
張修捷放下筷子:“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跟我去什麼?”關次瞻瞪了他一眼,“你好不容易考上榜眼,吏部的授官馬上就要下來了,你剛上任就跑了?你當朝廷是你家開的?”
“那我給你寫信!”
“我飄忽不定的,你往哪兒寄?”
張修捷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憋了半天悶悶地灌了一口酒:“那你路上照顧好自己,每到一個大的城鎮就給家裡寄封信,好歹讓我們知道你在哪。”
關次瞻點了點頭:“我答應你。每到一個能寄信的地方我就往南皮和京城各寄一封。”
張允科把酒杯放下,看著關次瞻,目光溫和沉穩:“次瞻,你既然想好了,我們也不攔你。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爹和我年輕時沒這個膽量,你比我們有出息,三年後一定要回來”
關次瞻朝他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張叔放心,我一定回來。”
關啟元長長地嘆了口氣,伸手把酒壺又拎了起來,給各人的杯子重新斟滿:“行了行了,都別苦著臉了。我兒子有主意了,好事。喝河西走廊的風沙,回來就成了真正的男人了。到時候考個進士,爹在京城給你擺更大的流水席。”
他把酒杯一舉,西個人碰了一下,酒桌上的氣氛鬆散了些,張修捷又恢復了嘰嘰喳喳的勁兒,開始盤問關次瞻打算走哪條路、第一站停哪兒、盤纏夠不夠。
關次瞻一一答了,說到錢的時候翻了翻懷裡那個錢袋:“上回話本的潤筆還剩不少,加上爺爺給的盤纏,夠我走一年的。路上要是真沒錢了,我就讓鐵牛鐵柱去街頭賣藝。”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關啟元藉著酒勁把兒子拉過來絮絮叨叨叮囑了好一通——路上注意安全、天冷加衣、別跟人打架、錢不夠了就找地方寫信回家——關次瞻耐心地聽著,一句沒回嘴,時不時點一下頭,心裡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記牢了。
窗外的日頭開始偏西了,鐵牛鐵柱終於忙完了碼頭上的活計趕了過來。兩人一進包間就覺著氣氛不太對,鐵牛看著幾位相公的臉色,又看了看關次瞻,試探著問了一句:“相公,咋了?”
關次瞻拍了拍身邊的椅子讓他倆坐下:“鐵牛鐵柱,你倆收拾一下行李,明兒早上跟我往北走,不去京城了。”
鐵牛一愣:“不……不去京城了?”
“對,我帶你們去河西走廊看看。”
鐵柱把大棍往牆邊一靠,粗聲問:“啥是河西走廊?”
“路上慢慢跟你們說,”關次瞻笑著給他倆各夾了一大塊肉,“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趕路。”
鐵牛鐵柱對視了一眼,雖然沒太明白怎麼回事,可見關次瞻臉上的神情不是開玩笑的,便各自埋頭扒飯不再多問。
鐵牛扒了幾口飯抬頭看了一眼關啟元和張修捷,見兩位相公雖然面上帶著不捨,可也沒有阻攔的意思,心裡便踏實了大半,管他去哪兒呢,跟著關相公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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