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個人在歇腳亭裡聊了大半個時辰，從經義辯到史論，從漕運利弊辯到西北邊防，越說越熱絡。周書生對《左傳》頗為精熟，劉書生則更擅長《禮記》，趙書生年紀最小，卻對輿地沿革瞭如指掌。
關次瞻跟他們辯了幾回，雖偶有被問住的時候，可每回被問住了也不惱，反而虛心討教，把那幾處疏漏仔仔細細地記在心裡。
分別的時候，周書生把隨身帶的一卷手抄的《西域水道記》借給了關次瞻：“這書市面上買不到，是我從一位老先生處抄來的。兄臺既然要往西去，路上翻翻有好處，下回若是有緣再見，再還我不遲。”
關次瞻雙手接了那捲書，鄭重地收進包袱裡，又跟三人一一拱手道別。驢車重新上路的時候，鐵牛回頭看了一眼亭子裡那三個還在目送他們的書生，憨聲說了一句：“相公，你方才跟他們聊的那些，俺一句都沒聽懂。”
“聽不懂就對了，”關次瞻把那捲《西域水道記》從包袱裡抽出來翻了翻，“我也好些地方沒全懂，慢慢琢磨就是了。”
鐵柱在後面接話：“那他們講得咋樣？”
“講得挺好，”關次瞻把書合上，靠回車板，“比我自己悶頭看書強多了，這就是出門的好處——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歇腳亭裡坐著什麼人。”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又陸續遇上了兩三撥遊學的學子，有的在驛站裡碰見，有的在渡口等船的時候聊了幾句。
關次瞻每次都主動搭話，不拘對方年長年幼、學問深淺，能聊就聊。聊得投緣的便多坐一會兒，聊得不甚投緣的也不糾纏，拱手道別各走各路。
鐵牛鐵柱在旁邊聽著，雖然十句裡頭聽懂不到三句，可看關次瞻每次聊完都眉眼舒展、精神頭比悶頭趕路時好了不少，兄弟倆便也跟著高興，覺得這趟路走得值。
第五天午後，官道前方出現了一片灰濛濛的城郭輪廓，德州到了。
城門口比濟南府小一些，可進進出出的人流依舊熱鬧，關次瞻讓鐵牛牽著驢車進了城，沿著主街一路打聽，尋了一家門面乾淨、裡頭飄著肉香的館子。
那館子門口掛著一塊舊木匾，寫著“劉記老店”西個字，門口的灶臺上正翻騰著一口大鍋，熱油滋滋地響著，香氣順著風飄了半條街。
三人把驢車停在門口，鐵牛拴好了驢，跟著關次瞻進了店，跑堂的見來了三個客人——一個灰褐短衫的青年，兩個鐵塔似的巨漢——趕緊迎上來引座，又殷勤地擦了兩遍桌子。
關次瞻往桌邊一坐，把包袱往旁邊凳上一擱：“你們這兒的扒雞有名，來三隻，要剛出鍋的。再來一碟花生米、一碟醬黃瓜、三個饅頭、一壺熱茶。”
跑堂的應聲去了，沒一會兒便端著三個油亮亮的大瓷盤上來，每個盤子裡臥著一隻整雞，皮色金黃，油光水滑，被滷汁浸得透亮。
鐵牛鐵柱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關次瞻也不客氣，拿筷子把雞拆開，雞腿給鐵牛鐵柱，自己扯了一根雞爪塞進嘴裡。
那扒雞肉爛骨酥，一抿便化在舌尖上，滷香濃郁，鹹鮮裡帶著一絲回甘的甜，關次瞻感慨了一聲：“這才是人吃的，路上那幾天的幹餅啃得我腮幫子都大了。”
鐵牛己經把整隻雞腿啃了個乾淨，又拿饅頭蘸著盤子裡的滷汁吃，邊吃邊含混道：“好吃！比濟南府的把子肉還好吃！”
鐵柱也不甘落後：“相公，俺們以後每到一個地方都吃當地最好吃的菜行不？”
“行，”關次瞻又夾了一塊雞肉，“咱們走得慢，吃得起。”
一頓飯吃得熱熱乎乎的，三個人把三隻扒雞、十二個饅頭、兩碟小菜全消滅乾淨了，關次瞻又灌了兩碗熱茶，覺得渾身上下從裡到外都被熨過了一遍似的，舒暢得連趕路積攢的疲憊都散了大半。
他結了賬，又跟店家打聽了一家乾淨的客棧，就在隔壁巷子裡，價錢公道，被褥看著也還清爽。
開了兩間房，關次瞻一間，鐵牛鐵柱一間，鐵牛把驢車停進了客棧後院的棚子裡，給灰毛驢添了新鮮的草料和水，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車輪和車軸有沒有鬆動的痕跡。
關次瞻打來熱水洗了臉燙了腳，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靠在床頭翻了幾頁周書生借他的那捲《西域水道記》，沒翻多久眼皮就沉了。
他把書合上放在枕邊，吹了燈躺下去，窗外德州安靜得很，偶爾傳來兩聲更夫的梆子聲和遠遠的一陣犬吠，聽起來又踏實又安穩。
醒來的時候，日頭己經爬上屋頂了，關次瞻推開窗，一股摻著麵粉香和蔥油味兒的熱風撲面而來。
樓下巷子裡早市正熱鬧著，賣燒餅的吆喝聲、鐵匠鋪叮叮噹噹的錘聲、混成一片暖融融的市井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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