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層的日子像一條安靜流淌的河，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暗流湧動。
顧時星期末試卷公開引起的喧囂，似乎被厚厚的牆壁隔絕在了校園另一頭。
他依舊每天準時出現在十七層，白大褂口袋裡偶爾會露出半截鋼筆，提醒著旁人他學生身份尚未卸去，但更多時候，他手裡握著的是銀針和參片。
江珩的進步快得驚人。
她不再需要顧時星時刻盯著，己經能獨立為西位“志願者”進行日常的“參氣”匯入和維護。
她的手法帶著臨床醫學的精準，又糅合了太極練出的那種“聽勁”般的細膩，針下的“張力”變化在她指尖彷彿有了形狀。
遇到小的波動，她能憑藉對“引化”手法的掌握，自行化解。
顧時星大多時候只在一旁看著，偶爾出聲糾正角度或力度，更多時候是沉默，但那雙沉靜的眸子裡，會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陽光斜照進十七層東側病房，陳愛國正靠在床頭，手裡捏著一小塊全麥饅頭，吃得慢條斯理。
和剛來時那副灰敗將死的模樣相比，現在的他，臉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清亮了許多。
顧時星站在床邊，指尖剛從老人腕上收回，神識裡那片原本死寂的腎臟區域，此刻正隨著陳愛國的呼吸，微微起伏著。
剛透析那會的排毒期那陣，指標反覆，像一場兇險的雷雨，來得猛，去得也快。
那時候肌酐和血鉀像脫韁的野馬，一度讓蔣教授捏了把汗。
但顧時星很確信，那只是壞死組織崩解、毒素外排的必經之路，是腎臟在“重啟”過程中的自我清理。
他沒加新的猛藥，只是守著，用最溫和的針法幫著疏通氣機，像守著一隻正在破殼的雛鳥。
果然，雷雨過後，便是晴天。
從那之後，各項指標一路昂首，不再是那種令人心驚的斷崖式下跌，而是紮實的、有底氣的回升。
腎小球濾過率的數值雖然依舊不高，但走勢穩得像老農犁出的田壟。
最重要的是，陳愛國自己感覺“有勁了”，小便通了，身上不癢了，連那種終日籠罩的疲憊感都散了大半。
“顧醫生。”陳愛國嚥下最後一口饅頭，舔了舔嘴唇，語氣裡帶著一種久違的輕鬆，“說真的，現在……現在我覺得自個兒這身子，像是……像是又活過來了。”
顧時星沒接話，只是轉身從病歷架上抽出一張化驗單，掃了一眼。
那上面的箭頭，己經從大片朝上，變成了零星朝下，而且向下的幅度很小，屬於恢復期的正常波動。
他拿起筆，在醫囑欄裡利落地改了幾個字，將利尿藥的劑量又減了半片。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算是認可了陳愛國的感覺，“你的腎，現在能自己幹活了。雖然幹得不快，也不算利索，但它是真的在幹。”
這話，說得平靜，卻像錘子一樣砸在陳愛國心上。
他自從患上腎病之後，聽過無數醫生的話，唯獨這句——“你的腎，現在能自己幹活了”，比任何仙丹妙藥都受用。
他眼眶一熱，差點又掉下淚來。
“今天出院。”顧時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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