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教授說完陳愛國的事，並未立刻離開，而是揹著手，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像是斟酌著措辭。
窗外的光線將他花白的鬢角染上一層淡金，他側過臉，看向一首沉默的顧時星。
“還有件事。”蔣教授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審慎，“一零五陸軍醫院那邊，接到上面的意思了。他們要派個人過來，專門學習‘參氣導引’這套技術。人己經定下來了，是個心細手穩的主治醫，有十幾年臨床經驗，政治上絕對可靠。”
他說完，特意停頓了一下，觀察顧時星的反應。
顧時星手裡捻著一截參須，聞言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聽一句“今天天氣不錯”。
他指尖輕搓，將參須截斷，語氣毫無波瀾：“嗯。技術搞出來，就是為了讓人學的。誰來，都一樣。”
他沒有問是誰，也沒問什麼時候到，更沒有表現出絲毫被打擾的不悅。
這種全然的開放態度，反而讓蔣教授微微一怔。
“你就不問問，來的是什麼人？或者……有什麼顧慮？”蔣教授忍不住問道，“畢竟，這‘手感和手法，極難掌握。萬一學藝不精，或者……”
“名聲是做出來的，不是護出來的。”顧時星打斷了他，將參須丟進一旁的研缽裡，開始慢條斯理地研磨，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至於學得好不好，那是他們的事。我盡我所能教，他盡他所能學。能學到幾分，看天分，也看心性。”
他停下研磨，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篤定：“教授，您應該清楚，如果‘參氣導引’永遠只能靠少數人演示，那它救不了幾個人，也談不上什麼醫學進步。
只有讓更多的醫生，尤其是像陸軍醫院那樣一線單位的醫生掌握它，這項技術才有真正的價值。一零五那邊派人來，正好。”
這番話，他說得平靜，卻透著一股將技術普惠的坦然。
他不是在敝帚自珍，而是在履行一種使命。
既然決定要走“可推廣”這條路，那麼任何人來學，都是順理成章的事。
蔣教授凝視著顧時星，良久，才緩緩點頭，眼底流露出一絲敬佩。
他之前還擔心這孩子有所保留，如今看來，是他多慮了。
顧時星的心裡，裝的是更廣闊的天地。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好交代了。”蔣教授語氣輕鬆了些，“人來之前，我會先打好招呼，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別指望一蹴而就。技術上的分寸，我會幫著把握。”
“嗯。”顧時星重新低下頭，繼續研磨參須，彷彿剛才那段關乎技術傳承的對話，還不如手裡的藥材來得重要，“人來了，讓師姐帶一帶。她現在手感己成，由她示範基礎，我來點破關竅，效率更高。”
他這話，既是安排，也是對江珩這段時間進步的認可。
一旁的江珩聽到自己被點名，心頭一緊，隨即化為一股沉甸甸的動力。
她知道，顧時星這是將她正式推到了“傳承者”的位置上。
未來那位陸軍醫院的醫生到來，她將不再是旁觀者，而是重要的引路人。
“明白了。”江珩輕聲應道，目光掃過顧時星專注研磨的側臉，心中安定。有他在，無論誰來學，這盞燈都不會滅。
蔣教授見事情談妥，也不再多留，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回頭道：“那人大約下週一到。是個女的，叫沈清。你倆……提前有個準備。”
門被輕輕帶上。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研缽與瓷杵摩擦的沙沙聲，規律而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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