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子貼著耳側過去時，顧明珠閉了一下眼，她並不是怕。
小時候程氏也給她剪過一次頭髮，那回她拿火摺子燒了驚瀾的書，自己辮梢跟著燎著。
程氏把兩姐妹一併按在院裡，一個補書一個剪頭髮。
顧明珠那時哭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如今卻坐得很穩。
銅盆放在石桌下面，水面偶爾映出母女兩個模糊的影子。
顧明珠從那點水光裡看見程氏的手，忍不住說了一句，“你手抖了。”
程氏低頭繼續修，只推說年紀大了。顧明珠卻不信，記得她以前上馬射箭時手穩得很。
程氏聽完，剪刀停在半空，淡淡回了她一句，以前也沒有女兒把自己燒成這樣。
院裡曬著幾件洗淨的衣裳，風一吹，衣角一下一下拍著竹竿。
顧明珠看著那道晃動的影子，直到程氏把最後一縷過長的頭髮攏到耳後，叫她低頭。
她一直記得，姐姐就常坐在母親屋裡梳頭，自己好像很少。
程氏聽明白後，臉上那點緊繃反倒鬆了。
她想起顧明珠五歲那年，雙丫髻才梳一半，外頭賣糖人的一吆喝，人就頂著半個髮髻跑出去三條街，回來頭上只剩一根繩。
顧明珠皺著眉想了半天，顯然已經忘了。
她又追著問六歲、七歲。程氏一邊剪，一邊把那些丟了很多年的小事撿回來。
六歲，她把母親的簪子插在狗頭上；七歲那年倒是老實，因為發燒，燒得沒力氣跑。
顧明珠終於笑出聲，“所以不是不給你梳。”程氏把她耳邊碎髮理順。
“你姐坐得住。給你梳一次，夠我給她梳三次。”
顧明珠望著水盆裡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她沉默了一會兒，“後來呢？後來你偏不偏她？”
程氏沒有急著答，她把剪子放在石桌上，蹲下去撿地上的頭髮。
燒過的髮尾一碰就碎，她找來一張舊紙把碎髮攏在上面，“偏過。”
顧明珠眼睫顫了顫，像沒料到母親會承認得這麼快。
她本來已經把嘴角繃緊，像準備好接一大串解釋，等了片刻卻什麼也沒等來。
程氏把紙摺好，坐回她身邊。
驚瀾懂事得早，她總覺得大女兒不用人操心；明珠會哭，會鬧，會往她懷裡鑽，她反而常常先顧這個小的。
後來母女漸漸遠了，驚瀾受了委屈又不肯開口，她心裡覺得虧欠，才越來越想補。
程氏說到這裡，把摺好的紙包壓在石桌一角，自己先搖了搖頭。
“你若非要問哪一年偏誰多半分，我也答不出來。人心又不是秤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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