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驚瀾看著沈鶴年。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我接你的班？”她說。
沈鶴年點了點頭。
顧驚瀾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遠處的山。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煞氣的腥甜味。她想起兩年前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沈鶴年也是這樣坐在山崖上。那時候他還能站著給她講寒鐵蓮的來歷講她師父謝玄的故事。現在他連站起來都費勁。
“我不能留在這裡。”顧驚瀾說，“雁門關還有很多患者等著我。謝臨淵在北境。我成了親有家了。”
“我知道。”沈鶴年說，“我不是要你一輩子守在這裡。寒鐵蓮不需要一個人守一輩子。它需要的是有人定期來看看它給它澆點水用照骨印的氣溫養它。一年來一次一次待一個月就夠了。”
顧驚瀾想了想。一年來一次一個月。這個她能做到。雁門關的事有謝臨淵有軍醫有她寫的冊子。她每年抽出一個月來煞地不算什麼。
“好。”她說。
沈鶴年的肩膀鬆了下來。他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四十年的擔子。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顧驚瀾——一枚銅印比她的照骨印小一號上面刻著蓮花的紋路。
“這是守蓮人的印。”他說，“寒鐵蓮認這個。你把它放在水池邊上它就知道換人了。”
顧驚瀾接過來。銅印很沉上面有沈鶴年幾十年的體溫。她把它收進懷裡。
“那你呢？”她問，“你以後去哪裡？”
沈鶴年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曬乾的橘子皮。
“我？”他說，“我在這裡待了四十年。我哪也不去。我就在這個山洞裡待著。你來了，我把印交了。我就不走了。”
顧驚瀾看著他。她明白了——他不是要走他是要在這裡等他的大限。他守了四十年把接力棒交出去了，他就可以安心了。
“我陪你幾天。”顧驚瀾說。
沈鶴年沒有拒絕。
那幾天顧驚瀾就在煞地住著。她每天去水池邊給寒鐵蓮澆水用照骨印的氣溫養它。第一天花苞沒有動靜。第二天花苞還是閉著。第三天早上她去水池邊的時候看到花苞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點淡藍色的花瓣。
她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山崖。沈鶴年坐在那裡背對著她像一塊石頭。他看到花開了。
他沒有動。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花看了很久。
花開的那天晚上沈鶴年把顧驚瀾叫到了山洞裡。
他躺在乾草上臉色比白天更差了。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遞給顧驚瀾。布包裡是一沓紙上面是謝玄的字。
“你師父當年寫的。”沈鶴年說，“他走之前留給我的。我看了四十年沒看懂。你拿去看看吧。”
顧驚瀾開啟布包。第一頁上寫著四個字：煞無善惡。
她就著篝火看了一夜。謝玄的字和宋玄的不一樣——宋玄的字小而密謝玄的字大而疏。他寫的不是什麼武功秘籍也不是什麼照骨印的修煉法門。他寫的是他對煞的理解。
煞不是惡。謝玄寫道。煞是地脈的呼吸。地脈吸進去的是死氣撥出來的就是煞。就像人會出汗一樣地脈也會排異。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會有死氣堆積。堆到一定程度地脈就會排出煞來。這不是誰的錯這是天地的規矩。
太上皇錯在哪裡？他錯在他以為煞是可以為人所用的武器。他把地脈排出來的煞收集起來修煉成自己的東西。但煞不是水不能用桶裝了就歸你。煞是地的血你抽多了地就病了。
寒鐵蓮是什麼？是地脈的藥。地脈排出煞寒鐵蓮把煞收了化成自己的花。花開花落年復一年。這不是什麼神蹟這是地脈自己的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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