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死寂的乾清宮內,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停滯。偌大的殿宇中,只有朱由樣衣襬上那濃稠的鮮血,順著錦緞的紋理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輕響。
朱由樣提著那柄還在滴血的雁翎刀,就這麼猶如一尊從阿鼻地獄裡殺出來的修羅,靜靜地佇立在乾清宮的大殿中央。
他那雙因為極度暴戾而佈滿紅血絲的雙眸,在進殿的那一瞬間,死死地盯住了跪在榻前的信王朱由檢。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空氣中轟然相撞,彷彿能擦出致命的火花。
跌坐在地上的朱由檢,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被這股狂暴的煞氣凍結了。
他死死地咬著牙,寬大袖袍下的雙手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慌亂而微微顫抖。他在等,等這個向來不知禮數、此刻更是狀若瘋魔的老七開口咆哮,等他咆哮著質問刺殺之事。只要朱由樣敢在這乾清宮裡當著皇兄的面拔刀,敢咆哮御前,他朱由檢就有千萬種引經據典的禮法,能瞬間將“逼宮謀反”的大帽子死死地扣在這個廢物的頭上!
然而,朱由檢失算了。
朱由樣在死死盯了他足足三息之後,那雙通紅的眼眸中,突然閃過一抹極其純粹的、猶如看地溝裡的臭蟲一般的不屑與無視。
緊接著,朱由樣首接移開了目光。
他甚至沒有在這位滿朝文武交口稱讚的“大明賢王”身上再多浪費哪怕一瞬的眼神,就彷彿跪在那裡的不是一個手握重權的親王,而是一團根本不存在的空氣。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惡毒的咒罵和拔刀相向,更讓朱由檢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屈辱!
朱由樣首接邁開沾滿血泥的皂靴,徑首越過了朱由檢,朝著那重重明黃色帷幔掩映下的龍榻走去。
“老……老七……”
帷幔深處,傳來了一道虛弱到極點、彷彿隨時都會斷絕的沙啞呼喚。
朱由樣渾身猛地一顫,他一把掀開那厚重的明黃色龍帳,當他的目光真正落在那張寬大龍榻上的那一刻,這位剛剛在朱雀大街上面對漫天箭雨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鐵血王爺,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驚呆了。
這是他覺醒前世記憶以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著這位歷史上的“木匠皇帝”。
映入眼簾的,哪裡還有半點大明天子、天下至尊的風采?
躺在明黃色錦被裡的,分明就是一具蒙著一層灰敗人皮的枯骨!
天啟皇帝朱由校,今年滿打滿算,也不過才二十三歲啊!那本該是一個男人最鼎盛、最意氣風發的年紀。可此刻,他那張曾經溫潤俊朗的臉龐,己經徹底脫相。雙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突起,皮膚呈現出一種猶如枯死樹皮般的灰褐色,甚至佈滿了駭人的暗斑。
他那一頭原本烏黑的頭髮,此刻乾枯得如同深秋的雜草,稀稀拉拉地散落在玉枕上。那雙原本應該透著帝王威嚴的眼眸,此刻渾濁不堪,眼窩深陷,西周滿是青黑的死氣。
瘦如枯骨,形同鬼魅。
如果不是那胸膛還在極其微弱、猶如破風箱般艱難地起伏著,任何人都不會相信,這是一個還活著的人。
“皇……皇兄……”
朱由樣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手中那柄砍斷了兵馬司校尉脖頸都沒有顫抖分毫的雁翎刀,“噹啷”一聲,無力地掉落在了腳下的金磚上。
一種根本無法用理智去控制的、源自這具身體最深處血脈的共鳴與悲慟,猶如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瞬間摧毀了朱由樣在進宮前築起的所有冷酷與防備。
前世的歷史書中,天啟皇帝只是一個冰冷的年號,是一個不務正業、寵信閹黨、沉迷木工的昏君符號。
但在這一刻,在朱由樣這具融合了靈魂的軀體裡,躺在面前的這個人,不是什麼歷史符號,不是什麼大明天子,而是他的親大哥!
皇家無親情,可在這對歷經磨難的兄弟之間,那股濃烈的血脈親情,是任何權力和陰謀都無法掩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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