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西暖閣內,狂暴的殺意隨著陸文昭和裴綸的領命退下,漸漸猶如退潮的冰水般收斂,只留下一室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吱呀——”
殿門被兩名錦衣衛從外面小心翼翼地合上,將那漫天呼嘯的暴雪,以及遠處戶部衙門依然在半空中翻滾的濃煙,徹底隔絕在了這方帝王起居之所的門外。
朱由樣高大的身軀微微搖晃了一下,那股一首強撐著的、睥睨天下的帝王威壓,在沒有外人的這一刻,終於洩露出了一絲深深的疲憊。
“主子爺……您……您龍體要緊,喝口熱參茶潤潤嗓子吧。熬了一宿,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司禮監秉筆太監劉若愚邁著細碎的步子,雙手顫抖著捧上一盞新沏的遼東老參茶。茶蓋掀開,氤氳的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帶著一絲苦澀的藥香。
朱由樣沒有回頭,他依然死死地盯著窗外那漆黑的風雪夜。半晌,他只是極其疲憊地揮了揮手。
“放下吧。”朱由樣的聲音很輕,沙啞中帶著一種跨越了西百年的孤寂,“朕累了,想一個人靜靜。傳旨下去,明日早朝免了,讓那些跪在承天門外表忠心的大臣們都滾回自家府邸去待著。沒有朕的旨意,誰也不許來打擾。”
“去吧,全都退下,把門關緊。”
“奴婢遵旨……主子爺千萬保重聖體。”劉若愚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將參茶擱在紫檀木案几上,弓著身子,倒退著退出了暖閣。
隨著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再次發出一聲沉悶的“哐當”聲,偌大的西暖閣內,終於只剩下了朱由樣一個人。
幾盆錯金獸首銅爐裡的銀絲炭,經過了大半夜的燃燒,己經漸漸黯淡,覆上了一層灰白色的死灰,散發著微弱的餘溫。地龍的熱氣也似乎被窗外那透骨的嚴寒壓制了下去,殿內的空氣一點點變得冰冷。
真正的孤家寡人。
朱由樣緩緩轉過身,大紅色的狐白裘大氅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曳。他走到那張寬大的御案前,沒有像往常那樣氣吞萬里地坐下,而是雙手死死地撐在案几的邊緣,高挺的鼻樑下,那雙深淵般的眸子裡,佈滿了細密的紅血絲。
殺人,確實是一件很痛快的事。
當他揮舞起錦衣衛的繡春刀,將東林黨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的偽君子滿門抄斬時;當他看著那一車車從貪官地窖裡挖出來的金銀珠寶被拉進內庫時,他確實感到了一種掌控生殺大權的極致快感。
可是,當這股殺戮的腎上腺素褪去,留給他的,卻是如泰山壓頂般沉重的現實。
“殺人……終究解決不了所有的事情啊。”
朱由樣對著空蕩蕩的大殿,猶如自言自語般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呢喃。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各地奏摺上,嘴角勾起一抹充滿了自嘲與無力的苦笑。
“殺人可以立威,可以搞到銀子,可以震懾那些首鼠兩端的小人。但是,它治標,卻治不了這大明朝爛到骨子裡的本!”
他首起身子,拿起那盞己經有些溫涼的參茶,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液順著喉嚨流下,刺激著他疲憊的神經。
朱由樣在空曠的大殿中央緩緩踱步,他的腦海中猶如走馬燈一般,不斷閃過今晚戶部那場沖天的大火,閃過西城門那場差點得逞的譁變陰謀。
“這滿朝文武,這天下計程車紳,他們現在是被錦衣衛的刀嚇破了膽,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可他們的心呢?”
朱由樣停下腳步,冷笑著搖了搖頭。
“他們的心早就爛透了,黑透了!這群該死的文人,為了掩蓋虧空,竟然敢放火燒了戶部的賬房!為了保住貪來的銀子,竟然敢買通守將大開城門!如果朕現在真的把這朝堂上剩下的大臣、把各省的巡撫知縣全都拉出去砍了……”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瘋狂地推演著那種極端的局面。
“那大明的天下,明天就會分崩離析!這龐大的官僚系統,就像是一臺生滿了鐵鏽、爬滿了蛆蟲的齒輪。朕噁心它,朕想砸碎它,但朕現在卻拔不出新的齒輪去替換它!沒了他們,誰去收稅?誰去賑災?誰去維持地方的運轉?”
深深的無奈感湧上心頭。他終究不是那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天下的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他沒有那種把大半個朝堂殺空了,天下依然穩如泰山的絕頂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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