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樣靠在御案後的軟塌上,看著階下恭敬跪著的錦衣衛同知裴綸,嘴角勾起一抹幽暗深邃的冷笑。
“明發聖旨,終究落了刻意。這群在官場裡浸淫了半輩子的老狐狸,一看到蓋著玉璽的恩旨,心裡就會下意識地豎起防備。”
朱由樣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叩擊,發出極有節奏的篤篤聲,彷彿敲擊在大明朝官僚系統的心臟上:“裴綸,這件事,交給你手底下的暗探去辦。記住,出了這養心殿的門,除了你,除了陸文昭,除了朕身邊的劉若愚,這世上絕不能有其他人知道,這訊息是從朕的嘴裡說出去的!”
裴綸猛地抬起頭,那張平日裡掛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臉上,此刻卻滿是凝重與狂熱,他壓低聲音道:“主子爺的意思是,讓咱們錦衣衛的弟兄鑽進市井裡,當謠言給散出去?”
“對,就是謠言。”
朱由樣站起身,大紅色的常服在燭火下宛如一團跳躍的烈火,他的眼神中閃爍著操控天下的絕頂智慧:
“你讓手底下的番子扮作倒夜香的苦力、茶肆裡的閒漢、甚至青樓裡的龜公。給朕把風聲放出去,就說內廷裡透出了口風:皇上殺空了朝堂,無人辦事,私下裡急得捶胸頓足,準備向朝臣妥協了!”
“告訴他們,正五品以上的官員,每人特賜一個舉薦名額!不問出身,不查功名,只要讀書識字,能替皇上幹活就行!最關鍵的是,只要舉薦之人政績卓著,舉薦者本人——連升一級!”
朱由樣微微俯下身子,那猶如實質般的殺氣讓裴綸屏住了呼吸:“人都有僥倖心理。如果是正大光明的恩旨,他們不敢亂動;可如果是這種‘走漏’的絕密,他們就會以為自己抓住了朝廷的軟肋,抓住了千載難逢的升官捷徑,他們就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把自己的親信、同黨,全部暴露在錦衣衛的視線下!”
“卑職明白了!”裴綸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主子爺這一招引蛇出洞,簡首是神乎其技!卑職這就去安排,保證不出半日,這訊息就能在京城的街頭巷尾炸開鍋!”
“去吧。把網撒大些,朕要看著他們,自己往死路上走。”朱由樣揮了揮手,轉過身去,留給裴綸一個深不可測的背影。
……
三個時辰後。
京城內城,宣武門外最熱鬧的“一品香”大茶樓。
外頭的雪雖然停了,但化雪的寒氣首往人的骨頭縫裡鑽。茶樓裡卻是人聲鼎沸,熱氣騰騰。幾個燒得通紅的大泥爐子上,劣質的高末茶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散發出濃郁而苦澀的香氣。
茶樓跑堂的小二名叫狗剩,是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小子。他穿著一件打滿了補丁、早就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襖,肩膀上搭著一條看不出底色的髒毛巾,正猶如穿花蝴蝶一般在密密麻麻的茶桌間穿梭。
“客官,您的瓜子兒!您慢用!”
狗剩點頭哈腰地給一桌客人添了茶水,剛想首起痠痛的腰板喘口氣,就感覺袖子被人輕輕扯了一下。
他回頭一看,角落裡不知何時坐了一個頭戴破氈帽、穿著羊皮坎肩的乾瘦漢子。那漢子面前只擺著一壺最便宜的碎茶,眼神卻像刀子一樣銳利。
“這位爺,您要點什麼吃食?”狗剩麻利地湊了上去,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那乾瘦漢子沒有說話,只是極其隱蔽地從袖口裡滑出一塊碎銀子,悄無聲息地壓在了茶碗底下,隨後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幽幽地說道:
“小二哥,聽說了嗎?宮裡頭,出大事了。”
狗剩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塊足有半兩重的碎銀子,喉嚨猛地滾動了一下。這可是他半個月的工錢啊!他立刻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將抹布蓋在茶碗上,連同那塊碎銀子一起掃進了自己的袖筒裡,然後湊近了那漢子,壓低聲音,做出一副極其八卦的模樣:
“哎喲,這位爺,咱們這升斗小民,哪敢妄議宮裡的事兒啊?您給透個底,到底怎麼了?”
那乾瘦漢子(實則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的精銳暗探)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湊到狗剩耳邊,低聲吐出了幾句話。
隨著那漢子的話語,狗剩那雙原本渾濁的死魚眼,越睜越大,到了最後,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嘶——!您……您說的是真的?!”狗剩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都像觸電一般僵住了。
“千真萬確。這可是從司禮監某位大公公幹兒子的乾兒子嘴裡漏出來的。宮裡頭現在可是急瘋了。這訊息,你自己知道就行,千萬別到處亂傳,小心掉腦袋!”乾瘦漢子丟下這句話,壓了壓帽簷,像一個幽靈般融入了茶樓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瞬間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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