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在窄巷中炸開的第一秒，空氣被撕成了無數條尖叫的碎片。十幾支半自動步槍同時開火，穿甲彈的光跡在夜色中拉出密集的。近乎連續的橙黃色線條，像一匹被潑翻的熔岩瀑布，兜頭澆向巷子中央的兩道身影。
空我的紅色複眼在槍火亮起的瞬間已經做出了判斷——他側身撲向左側的磚牆，靴底蹬牆借力，身體在半空中強行扭轉，一排子彈擦著他的背甲嵌入牆體，碎石和鉛屑濺起一片灰白的霧。
落地時他順手撈起那隻翻倒的鐵桶朝身後甩去，鐵皮在一陣密集的叮噹聲中被打成篩子，爆裂的火花照亮了巷道的半幅牆壁。
豹子古朗基的動作比空我更快，也更有獸性的直覺。他在第一發子彈出膛的瞬間已經壓低了重心，四肢著地，像真正的獵豹那樣貼著地面彈射出去。
子彈從他脊背上方的空氣中掠過，有幾發擦中了他肩側的硬甲，濺出幾朵暗綠色的碎屑，但沒能阻擋他的速度。然而當他側頭躲避迎面射來的彈幕時，一顆穿甲彈以極刁鑽的角度擊中了巷口處一隻翻倒的消防栓，彈片崩裂開來，其中一片帶著高溫的鐵屑劃過豹子古朗基的右側眼眶，那裡沒有硬甲覆蓋，只有一層薄薄的。像覆膜般的透明表皮。
豹子的身體猛地一顫，喉間擠出一聲低啞的。像是被碾碎的骨頭髮出的嘶吼，右眼眶的傷口在暗處滲出半透明的液體，豎瞳的收縮不再同步，右眼反應明顯滯後了。
空我此時已經從側面翻過一道矮牆，落進了相鄰的貨場。他落地時回頭看了一下巷口的方向，最後一輪槍火在夜空中炸出一片朦朧的光暈，短暫的。三秒的齊射過後，濃煙和火藥味灌滿了整條窄巷。
警員們透過瞄準鏡搜尋目標，視野裡只剩下千瘡百孔的磚牆和滿地的碎屑——兩道人影都消失了。沒有人確認命中了什麼，也沒有人敢追進那片視線不明的陰影中。通訊頻道里，指揮官的聲音在短暫的沉默後響起。
“目標脫離，暫停開火。封鎖區域，等待增援。”
訊息在凌晨三點鐘被緊急加密上傳至警視廳總部，然後在隨後的四小時內，從東京一級級擴散到周邊的琦玉。千葉。神奈川，再經由全國警備聯絡網傳遞至各道府縣的刑事部。
當天上午九點，一份加蓋了“緊急。聯合行動”印章的檔案被傳真至全國各地警署。
標題不長，但措辭的力度罕見。
“關於未知生命體（通稱“古朗基”）的全國性警戒與對應作戰綱要——即日起，所有一線警員需接受針對高速高韌性目標的射擊訓練，穿甲彈庫存下限調整為每單位三百發。”
行動的性質變了。從“東京都內的特殊案件”變成了“全國範圍的安全威脅”。
上午十點半，東京都警視廳本部的會議廳裡，長桌兩側坐滿了來自各地區的代表。一條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份沒翻開過的資料夾，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裡。
他的坐姿筆直，制服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左手的繃帶已經換了新的，乾淨潔白——但有心人湊近了看，會發現他捏著筆的右手指尖在輕微地顫抖，幅度極小，像是肌肉深處還在對抗某種未被消化的衝擊。
昨晚在廠房裡被白衣男人鉗住喉嚨的那一下，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嚴重。他的頸側有一片深紫色的淤痕，從下頜角一直蔓延到鎖骨，藏在襯衫領口下面。他的聲帶現在還不能正常發力，說話時尾音會不自覺地輕下去，像隔了一層棉。他表面的鎮定是硬撐出來的，像裂縫上面塗了一層薄薄的釉，一碰就碎，但沒人會湊近到能看見裂縫的距離。
他沒有在會上發言。當其他警官討論“是否應擴大射擊許可許可權”。“是否應向自衛隊申請支援”的時候，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字跡歪斜——他的右手其實一直不太使上力。
散會後他獨自走出會議室，在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停了一下，擰開水杯蓋子的動作被放慢了半拍，因為手腕轉不到那個角度。他喝了一口溫水，喉嚨裡火燒一般地疼，但沒有皺眉。
他把杯子蓋好，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五代的未接來電，也沒有櫻子的回撥。他發出去的那條語音留言，不知道有沒有被聽到。
同一時間，澀谷區一間窄小的公寓裡，櫻子盤腿坐在一堆散亂的拓片和筆記本中間，檯燈的暖黃光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很大。五代坐在她對面，手裡捏著一張炭筆臨摹的古代文字輪廓圖，指尖在那些彎曲的刻痕上輕輕摩挲，像在讀一首他還沒學會發音的詩。
“這一段，”櫻子用鉛筆點著其中一張拓片的右下角，“和腰帶上的紋路結構很接近。但是和之前考古現場那塊石碑上的記錄有所不同——這一段強調了“形態切換”時的能量流向，像是......某種使用指南。你看這裡，這個符號後面跟著的幾組筆畫，應該分別對應不同的戰鬥姿態。”她抬起頭看著五代，目光裡有好奇也有一絲擔憂，“你昨晚——又變身了對吧？”
五代沒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張拓片翻了個面，露出背面他自己用圓珠筆做的幾處批註，字跡有些潦草，但條理清晰。
“全能形態的力量很明顯，但消耗也快。變身之後我感覺體力在被抽走，不是因為受傷，是那種形態本身就在“燒”我的身體。如果我想掌握更多的戰鬥方式，就得先看懂這些文字到底在寫什麼。”他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疲憊但誠懇的笑，“櫻子，拜託了。這塊拼圖，只有你能拼上。”
櫻子嘆了口氣，把鉛筆夾在耳後，低頭在筆記本上刷刷寫下幾行註釋。“給我兩天。有些符號需要和大學資料庫裡的對照，但應該能拼出基礎框架。”她抬眼看了看五代，“另外......一條先生好像也來東京了。你不去見見他？”
五代的拇指頓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D市分開時，一條坐在病床上的背影，還有自己留在床頭櫃上的紙條——“我一定會回來的”。他點了點頭，把那張拓片小心地摺好收進口袋：“約好了。今晚見。”
夜色再次降臨時，新宿區北端一條沿著鐵軌延伸的偏僻隧道里，一名巡邏警員打著手電筒沿牆根緩慢前行。
他接到任務檢查昨晚交火區域的子彈殘留，手裡拎著一隻取樣袋。隧道內壁潮溼，滴水聲從深處的黑暗裡傳來，節奏散漫，像有人在用指尖一搭一搭地叩著鐵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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