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4點長野縣警察醫院的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舊地毯混在一起的微弱氣味。白色的日光燈從天花板上均勻地灑下來，把牆壁和地板照得有些過亮，亮到讓人產生一種“這裡不應該有陰影”的錯覺。
五代雄介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搭在膝蓋上，背微微弓著，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那幅已經褪色的風景畫上，但沒有真的在看。他的耳邊還回響著那條巷子裡蝙蝠古朗基爪擊時的風聲，和一條薰撞進貨架堆時那一聲沉悶的撞擊。
走廊盡頭的診療室門打開了。一條薰走出來，他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有些發白，但步幅依然是那種帶著慣性的。不肯放慢的職業步態。
女醫生跟在他身後，語氣急促而剋制：“一條先生，這樣是不行的。您的手臂需要進一步檢查，至少拍一張X光片——”
“可以了。”一條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平直，“已經不疼了。我對自己的身體很熟悉。”
女醫生追上了兩步：“這是不可能的。從撞擊的力度和您手肘的活動範圍來看，至少有韌帶損傷的風險，如果現在不當場處置——”
“沒事的。”一條的腳步沒有停，但聲音忽然提高了一度，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給女醫生嚇得後退了半步，話音卡在喉嚨裡。
一條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那一下的失態，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偏過頭，聲音重新放低，但語氣依然堅定：“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調查。抱歉。”
他朝走廊盡頭的電梯方向走去。五代在長椅上看到他出來的那一刻已經站了起來，又停住了，等一條經過自己面前時，他才跟上去，步子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猶豫。
“警察先生。”五代開口，聲音有些幹。
“你怎麼在這裡？”一條沒有回頭，徑直走到電梯門前，按下按鈕。
“對不起，”五代站到一條身側稍後的位置，“因為我的原因，讓你受傷了。”
一條的目光盯著那排跳動的數字，聲音很平：“行了，別說了。你只是個民眾而已。”
“但是——”
五代想解釋什麼，身體朝一條的方向側了側。就在那一瞬間，一條忽然轉過身，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猛地揪住了五代的衣領，力道大得把他整個人朝壁面上摁去，後腦磕在壁面上發出一聲不重的悶響。他的臉湊得很近，近到五代能看清他眼白上的紅血絲，和下頜處那些因為咬緊牙關而繃緊的線條。
“如果你想戰鬥，隨你便。”一條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終於翻上來的粗糲，“但你沒有戰鬥的義務。那是警察的工作。拯救市民，保護這座城市的平安——那是我們警察該乾的事。你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碰巧撿到了腰帶的冒險家。別讓我的工作半途而廢。”
他說完最後那四個字，鬆開了手。五代的背貼在轎廂壁面上，沒有動。電梯停住，門開啟，裡面的光照進來。一條沒有再看五代，轉身走出電梯，步子不快不慢。
五代的腳釘在電梯門前地面上，他看著那條背影穿過一樓大廳的玻璃門，走進外面的陽光裡，然後門在他身後合攏，把光線重新切回一條整齊的邊緣。
五代獨自站在電梯裡，門開著的，但他沒有走出去。他靠著廂壁，視線落在自己面前的空處，想著剛才一條說的那句話，又想著自己當時在巷子裡衝出去的那一刻——他沒有想“義務”或者“工作”，他想的只有一件事：蝙蝠怪人的爪子，不要落在那個已經倒在地上的人身上。
那種衝動在他的胸腔裡撞了一下，像一塊石頭被扔進很深的水裡，然後慢慢沉下去，在看不見的地方停住了。他慢慢走出電梯，朝門口的方向走。
他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那個畫面——他在遺蹟裡看到的那道幻覺，那個戰士的輪廓。身體是紅色的。甲殼帶著暗紅色的光澤，在火光中泛著溫熱的光。
但他兩次變身，都是灰白色的。未完成的模樣。他在走廊裡停下腳步，站在一片陽光和陰影交界的線上，默默地想：是不是因為自己還不夠堅定？還不夠想保護別人？還是說，他需要知道那個紅色到底意味著什麼？
長野市，南千歲。
櫻子在路邊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手裡捏著手機，正準備再撥一次。看見五代從街道拐角走過來時，她放下手機，剛想開口抱怨兩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五代的表情不太一樣——不是之前的迷茫或者自責，更像是一個人在雨裡走了很久，終於停下來擰了擰衣角的水。
“你怎麼那麼慢呀？幹什麼去了？”櫻子最後還是問了一句，語氣比她自己預想的輕了一些。
五代走到她面前，站定，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我在想紅色戰士的事。”
“紅色戰士？”櫻子歪了歪頭。
“在我看到的印象中，戰士的身體是紅色的。但我變身的時候，是白色的身體。所以我很在意——是不是一定要是紅色的才行。”五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起來，盯著掌心，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從皮膚的紋路里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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