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體破繭而出之後,水泵房裡的空氣像是被重新分配過一樣。
它坐在那堆裂開的甲殼殘骸中央,姿態並不像準備進攻的樣子,但它的存在本身已經把房間內的空間感改變了——像是原本均勻分佈的氣流因為多了一個密度異常的中心而被重新牽引,連遠處那臺鏽蝕水泵的滴水聲都像隔了一層東西。
程宇的右手依然保持著和驅動器側面的輕觸。他沒有急著做任何事,因為對方還沒有給出明確的攻擊訊號。
它在適應自己的身體,低頭檢視掌紋,轉動脖頸測試活動範圍,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進行某種初始校準。
他利用這點時間確認了一下自己的極限劍的位置——被甩出去之後落在那臺鏽蝕水泵底座的側面,劍身斜靠在鐵皮外殼和地面之間的夾角處,距離他大約六米,中間隔著一片空曠的水泥地面。
它的視線又一次轉向了他。這一次它的目光沒有在他身側停留太久,而是鎖定在了他的腰部位置——驅動器。
它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比之前更窄,像是一扇窗戶剛被推開了多一指的寬度。
程宇在那道目光變化出現的瞬間就做出了決定:他不動劍,也不退,他直接把手從驅動器側面上移開,朝它的方向邁了一步。
那個動作像是在表態“我沒有在準備攻擊,但你也可以看清楚我的位置”。
它的頭隨著他的移動而輕微偏轉,幅度不大,像一枚正在緩慢調整焦點的鏡頭。它依然沒有站起來。
它坐在那堆殘骸中,手掌擱在自己的膝蓋上,姿態不像敵人,更像是某種剛剛完成孵化。還沒有決定要往哪個方向移動的存在。
它的嘴唇動了一下。那一下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完整,像是對“說話”這個動作進行了一次嘗試執行。
然後它發出了一串聲音——不是語言,更像是一段波動的。帶有特定結構的振動頻率,在空氣中持續了大約兩秒,然後停止。
程宇沒能解碼那段振動的具體含義,但它的聽覺系統確實識別出了那段聲音中的某種結構特徵。它說的那段話裡包含了至少一個重複出現的音節模式,是一種有結構的表達,不是無意義的雜訊。
水泵房那扇緊閉的鐵門外傳來了新的聲響,有細微的刮擦聲從門縫裡漏進來,像是大批細小物體正在沿著門外的牆壁和地面爬行。他在聽到那個聲音的一瞬,確認了接下來幾秒的行動優先順序。
它說話了。這一次是人類的語言,發音有些生澀,像是聲帶和口腔之間的協作還在磨合期。它的語調沒有明顯的情緒起伏,更像是在唸一段已經被錄入但尚未標註情感的文字。
“你——是——時王。”
程宇沒有立刻接話。它的說法像是它已經確認了某個事實,不再需要更多驗證。他注意到它的目光在說出“時王”這個詞的時候沒有離開他的驅動器的位置,像是那個詞和那個物體之間有一條確切的對應關係。
鐵門刮擦聲比之前更近了,像是那些正在移動的細密物體已經停在了門外的地面上。那些東西沒有穿過鐵門進來,但也沒有離開。它們停在那裡,像是在等待某種指令。
母體——人形怪物——在程宇確認門外聲響的間隙中完成了站起來這個動作。它的體型在完全站直之後比程宇預想的要高一些,大概接近一米七五,體態偏瘦但不單薄,肩線和髖線的比例符合標準人類的結構,皮膚表面的淺褐色薄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像是正在被空氣緩慢地吸收。
它朝程宇的方向走了一步。步伐不重,靴狀的足尖落在水泥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但一步邁出的距離卻超出了人體的極限。
它一步就走到了離他不到兩米的位置,那隻已經恢復成人手形態的手掌探向他的肩頭。指尖距離他肩甲表面還有幾釐米的時候,他感覺到自肩上傳來了一股壓力——那不是物理接觸產生的力量,更像是空間本身在他肩部表面施加了一股壓強,讓他的裝甲外層出現了輕微的凹陷。
他順勢朝左側移動,讓那股壓力從他肩側滑過。他利用移動的慣性掃視了水泵房的空間結構,預判了那扇鐵門的方向。自己的退路和身後地面的情況。
然後他又退了半步,但那人形怪物也向前跟了半步。它似乎對他保持著穩定的興趣,他退多少它就進多少。
程宇的聲音在空曠的水泵房中響起,“看來我不把你打倒,是沒辦法離開這個房間了。”
他站定了。然後他做了一個他沒有完全預料到會做的動作——他把驅動器上的空我錶盤卸了下來,收進口袋,只保留了時王一階的基礎形態。
他把右拳的裝甲前端輕觸了一下自己的腰帶,確認了錶盤狀態。然後他把重心壓低,膝蓋微曲,肩部放鬆,正面迎向那個正在緩慢靠近他的人形輪廓。
它在他站穩之後沒有再前進。它停在了距離他大約兩步的位置,微微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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