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世界的陳宇看著那行被磨損的日文刻字。他沒有說話。他坐在臺階上，背靠著內牆，雙手垂在膝蓋兩側，掌心裡的鏡面碎片邊緣在偏冷的光線中折射出一段極淡的光弧。他看了很久，然後視線從錶盤上抬起來，落在那張一模一樣的臉上。
“你現在叫什麼？”他問。
“他們都叫我陳宇。”對方說，“但去年有人叫過一次我的真名——我不太記得了。那場交換之後我丟了很多東西。”
他頓了一下。
“我丟了很多東西，但我記得我是誰。我在那個父親身邊生活了十年，我知道他把我當親人照顧了十年。這件事是真的。”
鏡世界的陳宇看著他。他把手中的鏡面碎片翻了個面，讓它的反光角度偏轉了約十五度。碎片表面映出他自己的臉。那張和麵前的人完全相同的臉上，有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像是在鏡子裡看過一個人十年之後，忽然發現那個人真的站在你面前。
他把碎片收起來。然後他站起來，從臺階上走到第七層平臺邊緣，和現實世界的陳宇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
“你記得你小時候叫過什麼名字嗎？”他問。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但程宇坐在第三層拐角處的臺階上，低頭喝著牛奶，聽到了從第七層傳下來的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兩個人在同時開口說同一個詞。聲音經過鏡面傳導後產生了輕微的疊音，程宇沒有聽清那個詞是什麼。他也沒有抬頭。
他只是繼續喝著牛奶，等著那邊的對話慢下來，等著時間到了再去處理該處理的事。
程宇喝完最後一口牛奶的時候，瓶子已經空了。
他把空盒放在臺階旁邊的地上，和那袋麵包放在一起，確認了手已經完全不再發抖。掌心攤開看了一眼，皮膚表面沒有光紋殘留，指尖的溫度也恢復了正常。他握了握拳，又鬆開，往復三次，確認所有關節的活動範圍和正常時一致。
“還能用？”月讀從旁邊走近。她的右臂上纏了一圈應急繃帶，是剛才在商場裡被碎片劃到的那道口子，蓋茨給她處理過了。她站在程宇旁邊，目光看向商場方向那道正在收窄的連介面。
“需要時間。”程宇說，“錶盤目前沒響應。”
月讀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靠著牆站了一會兒，偏頭看了一眼廣場東側自動販賣機的位置。中野五月還站在那裡，手機握在手裡但沒有看螢幕，她的視線始終落在商場方向的連介面和外面那片空地的交界處。
“那個女孩——”月讀開口。
“她的男朋友在裡面。”
月讀沒有繼續問。程宇站起來，把空盒拾起來走到垃圾桶邊丟了，然後回身走了幾步，站到了能看清連介面全貌的位置。裂縫已經縮到了大約一臂半的寬度，邊緣的導光塗層正在從暖色向中性灰色過渡，內部沒有新的光湧出。系統降載正在按預期進行。
“四十分鐘過了一半。”蓋茨從商場出口內側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然後把剩下的遞給程宇。程宇接過來喝了一口。
“外面街上怎麼樣？”程宇問。
“北面街道上還有一些殘餘的鏡面碎片在降解，沒有新的東西出來。東側那片商鋪的玻璃幕牆恢復了正常反光。”蓋茨說，“城戶和秋山在那邊看著。短時間內應該沒有新問題。”
程宇順著蓋茨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廣場北側的街角，城戶真司坐在一家關閉的咖啡館門前的臺階上，腿伸得很長，背靠著玻璃門，正在低頭拆一顆糖。秋山蓮站在他旁邊幾米的位置，背靠著路燈杆，雙臂抱胸，看著遠處街道的方向。兩個人之間保持著一種安靜的。不需要對話的間隔。
程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連介面。它還在收窄。如果降載按現有速度完成，大約再過二十分鐘左右，它就會徹底封閉。在那之前，他需要確認一件事——裡面那兩個人談完了沒有。
他走回商場入口，在連介面邊緣蹲下來。裂縫內部的光線正在從偏暗的暖金色向中性灰色過渡，能見度在持續下降，但他依稀能看到螺旋階梯上半段的輪廓。第七層方向的臺階上，兩個影子坐在同一個位置，姿態相同，像兩張被放在同一格相框裡的照片。一個聲音從那個方向傳出來，模糊，帶著經過鏡面傳導後特有的偏薄質感，但詞句的邊界仍然可辨。
“你說你想過很多次，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會怎麼做。”鏡世界陳宇的聲音，“你有答案嗎？”
沉默了一會兒。現實世界陳宇的聲音接了上來，比之前穩了一些：“我後來想過一件事。如果那天交換的時候，你回頭了——哪怕只是回頭看一眼——後面十年可能都不一樣。”
鏡世界陳宇沒有立刻回答。那個停頓的長度讓程宇確認他正在思考這個詞。然後他開口：“我回頭了。霧擋住了，你沒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