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在書桌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把手指交叉著扣好。
“師父，阿皮的性子跟別人不一樣，他從小在街上長大，街上教給他的規矩就是誰先動手誰活著，這個東西不是三年五年就能洗掉的。”
二月紅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己經不燙了，碗放下去的時候磕到桌面，水花濺到了那封被鎮紙壓著的舊帖背面。
“你說得對，他跟別的孩子不一樣，我教他規矩的時候他比誰都聽話，可一碰到你出事，所有的規矩都不管用了。”
沈清歡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二月紅把摺扇拿起來，扇面展開又合上，合上的時候那道新劃痕正好對著油燈的方向，凹槽裡的影子拉成一條細線。
“清歡，你比他大幾個月，這幾年我也看得出來，阿皮這孩子只聽你的話。”
“師父的話他也聽。”
“他聽我的話是因為規矩，聽你的話是因為別的。”
二月紅把摺扇擱回桌面，手掌在扇骨上壓了壓。
“我從前以為把他留在紅府，給他吃住，教他本事，他慢慢就能長成一個正經的人，可今天我看他打完人以後站在那裡的樣子，我才明白光靠規矩拴不住他骨子裡的東西。”
沈清歡把椅子往前挪了兩寸，正對著二月紅的目光。
“師父放心，我看著他。”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子，不是刻意壓的，是從胸腔裡帶著一股沉甸甸的什麼東西一起送出來的。
二月紅盯著她看了很久，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他臉上的線條在明暗交替裡顯出了幾條平日看不太清楚的紋路。
“那就拜託你了。”
這西個字說完以後，書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連窗外桂花樹被風推過的聲音都聽得分明。
沈清歡站起來把茶碗端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二月紅己經重新拿起了摺扇，扇面沒有展開，手指一遍一遍地摸著那道新劃痕，目光落在桌上那封被鎮紙壓著的霍家灑金帖上面。
她把門帶好，走過月門時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一角，光落在院子裡的石磚縫裡，把青苔照成了銀灰色。
偏院那邊，陳皮的窗戶還亮著燈。
她走到窗下，在牆面輕輕敲了兩下。
裡面隔了三息才回了兩下，比平時的間隔長了整整一倍。
沈清歡把手掌貼在牆面上，掌心的溫度滲進磚縫裡，不知道能不能傳到另一邊。
牆那頭傳來布料抖開的聲響，像是陳皮在擦手，又像是在翻那條蓋膝蓋的棉布。
“清歡，師父是不是覺得我不該打那麼重。”
她沒有回答對還是不對，只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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