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手指從街巷圖上收回來，在裘德考那個圈旁邊又添了一筆，寫的是後院甬道四個字。
陳皮坐在椅子上沒動，手肘撐著桌沿，拇指在鐵環扣上搓了一圈又停。
“甬道通往後院藥圃和廂房，他一個初次登門的洋人，看那條路做什麼。”
“他不一定看的是路，也許在數紅府有幾進院子，幾道門，幾口人。”
沈清歡把筆擱回架上，從抽屜底下摸出一張舊信箋，信箋是齊鐵嘴上個月託人送來的，上面寫著近期長沙城裡洋行的流通貨單，蓋了一枚八爺鋪子的暗章。
她跟齊鐵嘴搭上線是去年冬天的事，起因是幫齊鐵嘴算了一筆他跟茶商之間的爛賬，那筆賬牽扯到三家鋪子和一個跑路的夥計，孟郎中都沒理出頭緒，她坐下來翻了半天賬冊便把窟窿堵上了。
齊鐵嘴從那以後便記住了她，逢年過節送兩包茶葉，偶爾也遞個訊息。
沈清歡把信箋翻到背面，拿細筆寫了一行字，字跡壓得小，筆畫收得緊，寫完以後折成三折，塞進一隻舊信封裡。
“阿皮，明天替我跑一趟齊鐵嘴的鋪子，把這封信親手交給他，不要經過夥計的手。”
陳皮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沒有拆。
“你寫了什麼。”
“讓他幫我查裘德考在上海和北平的底子，洋行的註冊地在哪裡，經手過什麼貨，跟本地哪些人有過往來，尤其是跟日本人的關係。”
陳皮把信封揣進懷裡，手指在信封邊緣按了兩下。
“你怎麼知道他跟日本人有關係。”
沈清歡把抽屜推回去，手掌在桌面上撐了一會兒。
“猜的，一個洋人做古董買賣，走私渠道需要各方勢力配合，日本人在中國的網鋪得最廣，他要是完全沒有接觸，反倒不正常。”
這些話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她從原劇裡搬過來的，裘德考的勢力背後確實跟日方有過交易，但在這個時間點上她拿不出證據，只能讓齊鐵嘴去翻。
陳皮起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回過頭。
“你跟齊鐵嘴打交道，師父知道嗎。”
“知道一部分，不知道全部，有些事不需要所有人都清楚，師父現在的心思在師孃身上，裘德考的事我來盯，等有了結果再一起商量。”
陳皮看了她兩息，嘴唇動了一下，那半句話沒出來，手指捏著懷裡的信封轉了個方向，人便出了門。
三天後齊鐵嘴的回信到了。
信是陳皮帶回來的，連同一包碧螺春和一張裹在茶葉裡的薄紙，薄紙上寫了十幾行小字，墨跡幹得不均勻，有兩行還被茶漬洇了邊。
沈清歡把薄紙攤在燈下逐行看完，手指在其中一行停了很久。
裘德考在上海的洋行註冊名是亨德森古物研究會，掛的是學術機構的牌子，實際經手的貨有一大半來路不明，瓷器和銅器的出處全是模糊的。
北平那邊更有意思，他在東交民巷租了一間辦公室，隔壁就是日本領事館的附屬商會，兩邊的人進出用的是同一條走廊。
齊鐵嘴在信末添了一句，說這些訊息是他託天津的老相識查到的，準頭有八成，剩下兩成還在核實。
沈清歡把薄紙上的內容重新抄了一遍，用她自己的暗號體系寫在醫藥筆記的最後幾頁裡，外人翻開來只會看見一堆戲曲術語和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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